五月中旬,傅言辞真的来调研了。
这次他是以省卫生厅农村医疗卫生发展处处长的身份来的。
身后跟着处里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干部,一个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个肩头扛着半旧的照相机,脚步里带着些初入基层的拘谨。
“这次来,主要是了解基层实际情况,为制定全省规划做准备。”傅言辞对着迎上来的李书记和沈清,声音沉实,没有半分官腔。
“我们要在这里待三天,看最真实的情况,听最真实的声音。”
李书记脸上堆着笑,忙不迭地应承,说食宿早就安排妥当了,就等领导们落脚。
但傅言辞却摆了摆手,态度斩钉截铁。
“不用特殊安排。”
“我们就跟大家一起住招待所,吃食堂。”
“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
语气里的坚决,让李书记到了嘴边的客套话,又咽了回去。
态度很明确。
第一天,太阳刚爬到东边的杨树梢,傅言辞一行就揣着介绍信,直奔最偏远的红星大队。
没有提前通知公社,没有大队干部前呼后拥,三个人就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到了大队的医疗服务点时,土坯墙的小屋里正闹哄哄的。
几个村民坐在长条木凳上,有的捂着肚子,有的耷拉着脑袋咳嗽,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学员正低着头,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他们没有出声,就悄没声地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观察。
看学员怎么拉着村民的手问病情,怎么拿起听诊器贴在庄稼人黝黑的胸口,怎么在泛黄的处方笺上一笔一划写字,又怎么照着方子,从掉了漆的药柜里抓药、包药、算钱。
直到最后一个村民揣着药包,千恩万谢地走出门,傅言辞才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
“我是省卫生厅的傅言辞,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聊聊天。”
他和两个同事,搬了几条板凳,就在小院里和服务点的学员们坐了下来。
“你们在这里工作,觉得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傅言辞的第一个问题,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收入怎么解决?”
“群众信任你们吗?”
“需要上级提供什么支持?”
问题一个接一个,直接得没有半点迂回。
学员们起初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衣角,眼神不自觉地往站在一旁的沈清身上瞟。
直到看见沈清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眼里盛着鼓励的光,才慢慢放松下来。
有人先开了口,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意,说着说着,就渐渐放开了。
“最大的困难是药不全。”
“消炎药就那么两种,遇到肺炎重一点的,就只能建议去公社卫生院。”
“有些病看不了,干着急。”
“收入靠大队记工分。”
“一天八分,跟下地干活的壮劳力比,差一截呢。”
“够自己吃饭,想养家,难。”
“群众开始不信。”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学员挠了挠头,笑了笑。
“说我们是‘半路出家’,不如县医院的大夫靠谱。”
“后来治好了几个老病号,比如村西头的张大爷,多年的老慢支,扎了半个月针灸,居然能下地了,大家才慢慢信了。”
“希望能多给点培训机会。”
“最好能去县医院学习学习,学点真本事。”
傅言辞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听得认真,问得仔细,连学员们说的“药柜里缺甘草”“针灸针不够用”这种小事,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傅言辞他们就揣着昨天记的名单,挨家挨户地走访。
走访那些接受过服务点诊治的家庭。
王奶奶家的土炕烧得暖烘烘的,老太太拉着傅言辞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上次犯心口疼,多亏了沈大夫的针灸,一针下去,就缓过来了。
李大伯家的院子里,晒着金灿灿的玉米,他蹲在玉米堆旁,掰着手指头算,以前看病要走十几里山路去公社,现在在家门口就能看,省钱又省时间。
铁柱家的小土屋里,那个曾经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的娃娃,正抱着一个玉米面窝窝头,跑得满地都是欢笑声。
一家家走。
一家家聊。
门槛上的泥土蹭了裤脚,老乡递来的热茶暖了手心。
傅言辞问的话,依旧朴实得像田埂上的庄稼。
“沈大夫好不好?”
“服务点管用不管用?”
“看病贵不贵?”
“还有什么希望?”
村民们的回答,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都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大实话。
“沈大夫是好人啊!”
“心善,手巧,对我们庄稼人实诚。”
“管用!太管用了!”
“我孙子上次发烧烧得说胡话,去服务点扎了两针,又拿了几毛钱的药,当天晚上就退了烧!”
“不贵,几毛钱的事,顶多一块出头,搁以前,去公社看病,来回车费都不止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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