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认得他——上海中医药大学的赵教授,以严谨甚至有些保守着称的老专家。
“沈清同志,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赵教授的声音洪亮,带着上海口音,“第一,你强调‘因地制宜’,这固然好,但会不会导致标准混乱?我们中医讲究‘辨证论治’,但也有‘理法方药’的基本规范。如果各地各自为政,还谈什么学术传承?”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沈清。
沈清面色不变:“赵教授的问题很重要。我们说的‘因地制宜’,不是否定基本理论,而是在基本理论指导下,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应用。
就像《伤寒论》里的方子,张仲景也强调要‘随证治之’。我们的模块,核心还是中医的基本理论,只是表现形式更灵活。”
“第二,”赵教授继续,“你提到‘中西医结合’,但据我所知,你们在基层大量使用西医的简易器械,如血压计、体温计等。这是不是背离了中医‘望闻问切’的传统?”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沈清看到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赵教授,我认为‘中西医结合’不是谁取代谁,而是各取所长。”沈清从容回答,“中医的‘望闻问切’是我们的根本,必须坚持。
但在基层,一个血压计可以帮助卫生员更准确地判断高血压,一个体温计可以更及时地发现发热——这些工具辅助了‘望闻问切’,而不是取代。就像古人用脉枕,现代人用听诊器,工具在变,但医理不变。”
赵教授沉默了片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的这些‘模块’,很多来自民间经验。民间经验鱼龙混杂,有些甚至是迷信。你如何保证不传播错误的东西?”
这个问题触及了中医现代化最核心的矛盾。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凝重了。
沈清深吸一口气:“赵教授,这正是我们课题的意义所在。
民间经验确实需要甄别,但不能因为怕出错就全盘否定。
我们的做法是:第一,尊重和记录;第二,筛选和验证;第三,规范和提升。”
她提高了声音:“中医本身就来自民间,来自千百年的实践积累。如果因为怕出错就关起门来,只研究古籍,不接触现实,那才是中医真正的危机。
我们这一代中医人的责任,不是守着经典不动,而是让经典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这生命力,就来自于解决新时代的新问题,来自于服务最广大的人民群众。”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赵教授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坐下,脸上看不出表情。
陈教授适时宣布论坛结束。
散会后,好几位参会者围住沈清。
有问具体问题的,有要联系方式的,有邀请她去当地指导的。沈清一一耐心回应。
等她走出会议室时,看到赵教授站在走廊尽头,似乎在等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赵教授。”
赵教授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沈清同志,你的发言……很大胆。”
“我只是说了实话。”沈清坦然道。
“实话往往最伤人。”赵教授顿了顿,“但也最可贵。我当年……也像你一样,想改变些什么。后来……经历了很多事,变得保守了。”
他叹了口气:“你的思路,我不敢说全对,但有价值。中医不能故步自封,这个道理我懂。只是……步子迈大了,容易摔跤。”
“谢谢赵教授提醒。”沈清真诚地说,“我们会小步快走,不断调整。”
赵教授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我在上海有个课题组,研究中医标准化问题。也许……我们可以合作。你的实践数据,对我们的理论研究很有价值。”
这是意想不到的橄榄枝。沈清双手接过名片:“一定,赵教授。”
老人摆摆手,转身离开了。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依然稳健。
沈清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名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今天的发言会引起争议,甚至会得罪一些人。但她不后悔。
中医要发展,就必须直面这些问题,必须在传承和创新之间找到平衡。
而她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实践,为这个平衡增加一块砝码。
“沈清同志。”有人叫她。
转身,是陈教授和另外几位老专家走了过来。
“说得很好。”陈教授拍拍她的肩,“有争议不怕,怕的是没有声音。中医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另一位老专家说:“沈清啊,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想联名推荐你参加明年的‘全国中医药杰出青年人才’评选。你愿意吗?”
沈清愣住了这个评选她知道,是中医界最高级别的青年人才计划,每年全国只评十人。
“我……资历太浅了。”她实话实说。
“资历不是看年龄,是看贡献。”陈教授正色道,“你在基层的探索,比很多人在实验室里做十年都有价值。就这么定了,材料我们来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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