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进行了两个小时。下午五点时,阳光开始变斜,山谷里的阴影拉长。张导看了看天色,说:“差不多了,光线马上就不行了。今天收工,明天早上再来拍日出镜头。”
团队开始收拾设备。两个陆家的人走过来,其中一个说:“林小姐,该回去了。晚上住镇上的招待所,条件一般,将就一下。”
林晚月点头,背起背包。转身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水潭。水面在斜阳下泛起金红色的光,像血,又像火。
回程的路走得很沉默。林晚月走在中间,前面是张导团队的人,后面是陆家的两个“陪同人员”。山路崎岖,每个人都走得很小心。
走出一段后,林晚月忽然停下,弯腰揉了揉脚踝:“我脚崴了一下,有点疼。你们先走,我歇会儿就跟上。”
一个陆家的人立刻折返回来:“严重吗?我看看。”
“不用,”林晚月摆手,“就是扭了一下,歇两分钟就好。你们往前走,我马上跟上。”
那人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林晚月确实坐在路边石头上揉脚踝,而前面张导团队的人已经走远,便说:“那你快点,天快黑了。”
他转身去追前面的人,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月低着头,专心揉脚踝,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等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林晚月立刻起身,没有往原路走,而是转身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那条小径比看上去更难走。灌木的枝条刮在脸上、手臂上,火辣辣地疼。藤蔓缠绕,需要用手拨开。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掩盖了下面的石头和坑洼。
但她走得很快。三百米,在平地上很短,但在这样的山坡上,每一步都艰难。汗水很快湿透了衬衫,呼吸变得急促。背包里的素描本和标本夹硌着背,但她顾不上调整。
必须快。陆家的人很快会发现她没跟上,张导团队的人也可能回头找。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停下,靠在一棵树上喘息。抬头看,山坡更陡了,小径几乎垂直向上。她估算了一下距离,应该快到三百米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人声,是某种动物穿过灌木的窸窣声,从上方传来。
林晚月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蹲下身,藏在树后,手摸向背包侧袋,那里有一把陆北辰给她的小型军刀——刀刃只有五厘米,但足够锋利。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大型动物,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规律。是人。
她屏住呼吸。
灌木被拨开,一个人影出现。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当地山民常穿的深蓝色布衣,皮肤黝黑,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刀锋在渐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两人对视。
林晚月的手握紧了刀柄。
男人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你是林建国的女儿?”
林晚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打量着对方——布衣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裤腿上沾着泥,鞋是手工编的草鞋,但鞋底很厚实。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山民特有的、看透世事的平静。
“你是谁?”她反问。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照片,塑封的,已经泛黄。他递过来。
林晚月接住。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山林里,都穿着工作服。她一眼就认出了父亲——站在最左边,瘦高,手里拿着采集铲,笑得灿烂。而站在父亲旁边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年轻了至少三十岁,但眉眼没变。
“我叫岩温。”男人说,“傣族。1985年,我给你父亲当过向导。”
林晚月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看着照片,又看看男人,声音有些发颤:“你……你真的认识我父亲?”
“认识。”岩温收回照片,小心地放回怀里,“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不嫌弃我们山里人穷,不嫌弃我们不懂科学。他教我们认植物,说哪些能入药,哪些能卖钱。洪水来那天,我本来跟他在一起的,但他让我先上去,说他捡完标本就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月听出了里面的沉重:
“我上去了,在岸上等他。然后洪水来了,更大的那波。我看着他被卷走,想跳下去救,但水太急,跳下去也是死。我就跟着跑,沿着河岸跑,喊他的名字,喊了三天,直到在下游找到他。”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月:“你长得像你母亲,但眼睛像他。看人的时候,很认真。”
林晚月的眼眶热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岩温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有人通知我。”岩温说,“说林建国的女儿回来了,可能会来找我。让我在老榕树这里等。”
“谁通知你?”
“一个姓周的老板,从北京打电话到镇上的邮局,托人带话。”岩温说,“他说,如果你来了,让我帮你。还说,有人在算计你,让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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