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那面布满水渍的穿衣镜前——那面他平日尽量避免直视的镜子。
他转过身,背对镜子,然后艰难地、最大限度地扭过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苍白的皮肤,清晰可见的肩胛骨轮廓,以及周围那些紧绷的、线条僵硬的肌肉群。他尝试着模仿记忆中游泳时向后划水的动作,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咯吱……”关节摩擦的涩响依旧刺耳,疼痛也如影随形。
但是,在那深刻的疼痛和僵硬之下,他似乎真的能感觉到,有一小簇极其微弱的火苗,在那片冰冷的废墟之下,被点燃了。
很微弱,但它在跳动了。
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久久地注视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属于自己的背影。
忽然,一个极其清晰、甚至有些冷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仿佛是他自己,又仿佛是另一个更冷静的旁观者:
“看吧。这就是你荒废多年的结果。”
“但你看,它还没完全报废。它还能回应。”
“游泳馆一次八十,你不可能天天去。”
“水里做不到的,岸上呢?医生说的颈部操呢?你就打算一直像个废物一样,连头都抬不起来吗?”
这声音没有带来往日的沮丧和绝望,反而像一记鞭子,抽打在他那刚刚因微小成就而有些松懈的神经上。
是啊。
游泳很好,但它昂贵且不易频繁实现。
真正的、日常的康复,终究要落回到这具身体本身,落回到这间屋子,落回到那些最简单、最枯燥、最痛苦的——练习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贴在墙上的那张A4纸。那个线条简单的小人,依旧保持着那个他无法做到的后仰姿势,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又像一个等待已久的指令。
胃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运动消耗带来的饥饿感,比平时来得更早,也更明确。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的食材依旧简单。他拿出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麻烦或抗拒。饥饿感和运动后的身体需求,让烹饪这件事变得自然而然,甚至带上了一丝必要性。
他熟练(相对而言)地打蛋,切西红柿(刀工依旧堪忧),开火,炒菜。动作依旧算不上流畅,但少了之前的慌乱和笨拙,多了一点沉静的专注。
他看着锅里的鸡蛋液在热油中膨胀凝固,变成金黄色,西红柿受热流出红色的汁液。食物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这一次,他清晰地知道,这顿饭是为了填充和修复这具刚刚被使用过、正在发出需求的躯体。
吃完这顿简单的晚餐,清洗好碗筷。他感到胃里充实,身体的疲惫感似乎也缓解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瘫倒。而是再次走到房间中央,面对着那面墙。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那个示意图,而是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块刚刚抽搐过的、深层的肩部肌肉上。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不再追求幅度,只追求感受地,开始尝试那个后仰的动作。
疼痛依旧。
僵硬依旧。
但这一次,他的意识不再完全被疼痛占据。他努力地去寻找,在那一片僵死的疼痛中,去寻找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苏醒中的肌肉的发力感。
像在黑暗中摸索一颗微小的火星。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重复着,汗水再次从额角渗出,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因为专注和与身体对抗的艰辛。
过程枯燥、痛苦,且看似毫无进展。
但在他第十几次尝试,几乎要因沮丧而放弃时——
那块深层的肌肉,再次清晰地抽搐了一下!
比上一次更明显!
像是在回应他的寻找,他的呼唤。
梁承猛地停了下来,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极其短暂的、混合着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微弱表情。
虽然只是一个抽搐。
虽然离真正的“抬头”还遥不可及。
但这回应本身,就是黑夜中的一颗星。
它告诉他,方向是对的。努力没有白费。连接,正在被一点一点、艰难地重新建立。
他慢慢直起身,擦掉额角的汗。氯水的味道几乎已经闻不到了,被汗水的气息取代。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那张A4纸上,昨天写的“清理橱柜”那一行下面,他慢慢地、郑重地写下:
【游泳。漂浮。肌肉跳动。】
他没有画句号。
而是画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的箭头。
像是在标注一个进度。
像是在指示一个方向。
夜更深了。城市依旧喧嚣。
但在这间散发着淡淡氯水余味、汗水和药膏气味的小屋里,一场寂静的、发生在皮肤与骨骼之下的、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内战,正在缓慢而艰难地推进着。
一方是经年累月的腐朽与僵硬。
另一方,是刚刚被水流和意志唤醒的、一丝微弱却执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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