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没有立刻去拿书。只是静静地待着,让图书馆的宁静慢慢洗涤掉身上沾染的、来自那场“沉默棋局”的紧张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目光扫过书架。这一次,他没有等待那份“无声的馈赠”。他站起身,自己走向书架区。
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他依旧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随意地看着。历史?太沉重。小说?太需要投入情感。科普?或许可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本看起来极其朴素、甚至有些过时的书上——《人体骨骼与肌肉解剖学(普及版)》。
鬼使神差地,他抽出了这本书。书不厚,纸张发黄,里面有大量粗糙的线条示意图。
他回到座位,翻开了它。
一开始,那些复杂的拉丁文名词和交叉的线条让他头晕目眩。但很快,他被吸引住了。
他找到了关于颈椎的章节。
看着那些描绘着七节颈椎骨、椎间盘、韧带、以及层层肌肉的示意图。
他尝试着根据图示,和自己“绘制”的“疼痛地图”对应起来。
“哦……原来是这块肌肉……所以那个点的疼痛是……”
“这个动作会拉伸到这条韧带……”
“那个微弱的跳动感,可能是这块深层肌肉……”
一种全新的理解方式,如同拼图般,开始将他身体的直接感受与抽象的知识连接起来。疼痛不再是一片模糊的、无法言说的折磨,它开始拥有了“名字”,拥有了“结构”,拥有了“原因”。
这并没有减轻痛苦,但却奇异地祛除了它的部分神秘性和恐怖感。它变成了一种可以被认知、被分析的客观存在。
他看得极其投入,甚至忘记了时间。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起,他才恍然惊醒。
合上书,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不仅仅是阅读的收获,更是一种赋能——他获得了新的工具来理解自身的困境。
离开图书馆时,他甚至鼓起勇气,将那本《人体解剖学》拿到服务台,尝试办理借阅。
老管理员接过书,看了看书名,又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意味。他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办理了手续。
梁承泽拿着书,像捧着什么宝贝,快步离开。
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深。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完全低着头,偶尔会抬起眼,看看城市的灯火。手里那本关于人体内部世界的书,给他带来一种奇异的底气。
钥匙插入锁孔时,他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轻轻推开门,屋内一片寂静。
没有新的敲墙声。
他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这场沉默的对抗,似乎进入了新的阶段。
他煮了简单的晚餐,吃完,洗漱。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写下今天的记录。而是先翻开了那本解剖学书籍,就着台灯,再次看向那些颈椎的示意图。
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动,对应着自己白天的感受。
过了很久,他才拿起笔,在A4纸上今天日期的下面,慢慢地写下:
【勘探疼痛。对应地图。借阅一本书。】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在后面补充道:
【不回应,也是回应。】
他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那面安静的墙。
棋局还在继续。
但他似乎,又多了一张底牌。
一张关于理解自身的、沉默的底牌。
台灯的光晕下,那本《人体骨骼与肌肉解剖学》摊开在桌上,粗糙的线条图谱仿佛拥有了生命。梁承泽的手指缓慢地在一张描绘颈部深层肌群的示意图上移动,指尖下的纸张泛着旧日的微黄。他的眉头微锁,目光在图纸与自己感知中的“疼痛地图”之间来回切换。
“头半棘肌……颈夹肌……肩胛提肌……”他无声地默念着那些拗口的名称,尝试将它们与后颈那片广袤的痛苦疆域一一对应。这个过程艰难而抽象,却带来一种奇异的祛魅效果。那持续折磨他的、仿佛无边无际的疼痛,似乎被这些冰冷的术语和线条分割、界定、赋予了某种秩序。它依然痛苦,却不再那么神秘和不可认知。
他甚至尝试着,根据图示和简单的文字说明,极其轻微地、想象性地去“激活”某一块被标注为“稳定颈椎”的深层小肌肉。当然,他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区别,意识无法如此精确地指挥早已失联多年的肌纤维。但仅仅是知道它的存在,知道疼痛并非铁板一块,知道在那片僵死的废墟下也存在着理论上可能被重建的精密结构,就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理性的希望。
这希望不同于水中漂浮带来的短暂成就感,它是一种更沉静、更基于理解的光芒。
“咚。”
一声敲墙声,再次毫无预兆地响起。
依旧不响,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刚刚沉浸其中的、由知识构建的短暂宁静。
梁承泽的身体依旧会本能地一僵,但这一次,那阵恐慌的涟漪平息得更快了些。他践行着“不回应,也是回应”的策略,只是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书页上,强迫自己不去解读那声敲击背后的意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