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常委扩大会议的现场，烟雾缭绕得快要看不清人脸。
财政局长潘大海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他没察觉，只是死死盯着陆沉抛出的那份《关于全县高污染企业关停整顿的实施方案》。
方案第一页，用黑体字加粗标红的名字：青云化工厂。
“陆书记，这不行。”
潘大海终于憋不住了，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烟蒂的缸子里，手指头有些发黄，
“青云化工去年纳税一千八百万，占了全县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您这一刀切下去，下个月全县机关干部的工资、教师的补贴，拿什么发？”
他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没人不喜欢环保，但在2003年的穷县城，钱就是命。
陆沉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杯没冒热气。他没看潘大海，而是翻开手边另一份更薄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去年，青云化工所在的下河村，新增癌症确诊病例十二人，其中两个是五岁的孩子。”
陆沉的声音不大，像是钝刀子割肉，“潘局长，你算算，这一千八百万，够买几条命？”
潘大海张了张嘴，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没发出声。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
县委办主任刘金满头大汗地挤进来，手里握着一个正在震动的诺基亚，像是握着个烫手山芋。
他看了一眼正在僵持的会场，硬着头皮凑到陆沉耳边。
“书记，市府办张秘书的电话。说是……赵市长让您现在、立刻接听。”
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青云化工厂老板陈大富是市长赵立春的远房亲戚，更知道这厂子是赵市长的“钱袋子”。
这时候来电话，那是上面的“尚方宝剑”到了。
潘大海松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陆沉侧过头，瞥了一眼那个还在震动的手机。
“我在开会。”
刘金愣住了：“可张秘书说……”
“告诉他，青阳县委在研究事关全县人民生命安全的重大决策。”
陆沉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了纸张，“天塌下来，等我开完会再说。出去。”
刘金捧着电话，像是见了鬼一样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陆沉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
“环保局、安监局、公安局的一把手，跟我走。其他人散会。”
……
青云化工厂的大门口，黑烟滚滚，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一股臭鸡蛋味。
三辆猎豹越野车卷着尘土，急刹在伸缩门前。
陆沉刚推门下车，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链子的胖子就带着七八个保安迎了上来。
陈大富剔着牙，满脸横肉都在笑，但那笑意里透着股凶狠。
“呦，这不是陆书记吗？”陈大富故意没让保安开门，隔着铁栏杆阴阳怪气。
“怎么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我这小庙来了？我这可是市重点保护企业，赵市长上个月还来视察过呢。”
他特意把“赵市长”三个字咬得很重。
陆沉站在充满了二氧化硫味道的风里，甚至没正眼看陈大富一眼。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赵刚。”
公安局长赵刚立马上前一步：“到！”
“无证排污，抗拒执法。把门给我撞开。”
陈大富脸上的肉一僵，还没反应过来，最后面的一辆警用防暴车已经轰大了油门。
“哐当”一声巨响，铁皮做的伸缩门像纸糊的一样被撞飞出去五六米。
尘土飞扬中，陈大富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保安们更是作鸟兽散。
“你……你这是土匪！”陈大富爬起来，气急败坏地从兜里掏出手机，“陆沉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给市长打电话！我看你这乌纱帽还要不要！”
他颤抖着手指按下一串号码，把手机死死贴在耳朵上。
嘟——嘟——嘟——
不是占线，是忙音。再看屏幕，信号格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叉。
“别费劲了。”
陆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胖子，“这附近的信号基站，十分钟前检修。现在的青云厂，是一座孤岛。”
陈大富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冷汗顺着那层层叠叠的下巴往下淌。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来走过场的，是来要命的。
“拉闸。封厂。”
随着陆沉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电力局工作人员切断了总闸。
巨大的机器轰鸣声戛然而止。那根常年喷吐着黑龙的大烟囱，在最后的喘息后，终于不再冒烟。
厂区外，下河村的几十个村民不知什么时候聚拢了过来。
他们没人说话，没人起哄。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指着天空，拽了拽身边老人的衣角：“爷爷，天不灰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哆嗦着想要给陆沉跪下，被旁边的工作人员一把扶住。
陆沉看着这一幕，转身钻进了车里。
“走，回县委。”
……
夜深了。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
陆沉把手里的烟头按灭，接起了电话。
听筒里没有咆哮，只有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随后传来赵立春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陆沉，你很好。”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信号检修？这理由你也想得出来。既然你想掀桌子，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
“市长。”
陆沉对着话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工作，“桌子要是烂了，掀了也就掀了。与其让蛀虫把桌子腿吃空，不如换张铁的。”
“嘟嘟嘟……”
电话被重重挂断。
陆沉放下话筒，走到窗边。
窗外，北边的天空星光稀疏。但他知道，就在那片黑暗的山脉之下，沉睡着足以让整个世界疯狂的宝藏。
赵立春的反击只是前菜，那些闻着血腥味即将跨海而来的资本巨鳄，才是真正的对手。
陆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号码。
那是前世一位在地质大学郁郁不得志，后来却发现了震惊世界的“探矿算法”的老教授的电话。
“也是时候，请真正的专家出山了。”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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