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森城，雨下得人心烦。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黏糊糊的阴雨，顺着玻璃窗往下淌，像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泪痕。
省委小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又倒了三家。”
陈国栋把手里的统计报表往桌上一扔，纸张散开，滑到陆沉手边。上面的红线触目惊心，全是负增长。
“森城电子二厂，订单被砍了七成。工人在闹，说要吃饭。”陈国栋点了根烟，手有点抖，火机打了三次才着，“老美那边的次贷危机，那是海啸，浪头已经拍到咱们脸上了。”
陆沉没看报表。
他盯着面前茶杯里竖起来的一根茶叶梗，脑子里嗡嗡作响。
【档案调阅：2008年9月，雷曼兄弟破产，全球金融海啸爆发。11月，国家推出四万亿计划……】
太阳穴突突狂跳，像有根烧红的钢筋在里面疯狂搅动。
陆沉面无表情地从兜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干吞下去。喉结滚动，那股子苦味压住了胃里的翻腾。
“不仅要吃饭，还要活命。”陆沉开口，声音有些哑。
旁边的财政厅长苦着脸：“陆常委，账上没钱了。这时候得收缩防线，过冬啊。您之前提的那个‘全省高铁枢纽’规划，是不是……先放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那个规划太疯狂了。在森城北边的荒地上圈了两万亩地，说是要建什么“未来新城”。现在那地方除了野狗和荒草，连个鬼影都没有。
“不放。”
陆沉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不仅不放，还要加码。”
“你疯了？”陈国栋皱眉，“现在这时候搞基建？谁来买单？财政要是崩了，咱们都得去省委大院门口谢罪！”
陆沉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全省地形图。他拿起红蓝铅笔，在森城北边那个被所有人视为“死地”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笔尖戳破了纸，扎在墙灰上，发出“咯吱”一声。
“省长，您信不信命？”
陆沉没回头，手指摩挲着那个破洞。
“我不信命，我只信数据！”陈国栋把烟蒂按灭，“现在的形势，就是凛冬将至！”
“那就去买炭。”陆沉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深蓝集团账上的两百亿现金，我一分没动。今天开始，这笔钱会全部砸进地市一级的一级土地市场。”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个时候抄底土地？”财政厅长瞪大了眼，“陆书记，那是火坑啊！”
“是不是火坑，一个月后见分晓。”陆沉没解释，抓起外套往外走，“另外，通知省建工集团，把所有趴窝的工程队都给我拉起来。不管有没有活干，机器检修，人员待命。”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告诉他们，别怕没活干。很快，他们会忙得连觉都没得睡。”
……
车刚驶出省委大院，雨更大了。
黑色的奥迪A6里，林翰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个笔记本电脑，脸色惨白得像刚看完恐怖片。
“老板……徐长青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林翰把电脑递给后座的陆沉，声音都在发颤，“他……他杀疯了！他在做空雷曼兄弟，杠杆……直接拉满到一百倍！”
陆沉接过电脑。
屏幕上是一条条红绿交错的K线图，像濒死的心电图一样抽搐。每一秒钟跳动的数字，都是普通人几辈子赚不到的钱，或者，几辈子还不清的债。
“不是他疯了，是我让他疯的。”
陆沉合上电脑，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前世，这场危机让无数人一夜返贫，却也造就了华尔街那帮吸血鬼的狂欢。
这一次，他不过是换了个庄家。
“可是……万一输了呢？”林翰咽了口唾沫，“那是深蓝的全部家底，还有……咱们这几年攒下的所有信誉啊！”
“输？”
陆沉嗤笑一声，睁开眼。
车窗外的路灯光影在他脸上划过，明灭不定。
“林翰，记住一句话。”陆沉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街道，“洪水来临前，造方舟的人都会被当成傻子。”
“但等水漫过脖子的时候，方舟上的船票，拿命都换不来。”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老旧的诺基亚，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那是徐长青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背景音无比嘈杂，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痛哭，还有香槟“砰砰”的开瓶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狂欢。
“老板。”徐长青的声音透着一股极度的亢奋，像是刚打完一针肾上腺素，“雷曼……申请破产保护了。”
陆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收益？”
“初步核算……”徐长青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平复呼吸，“刨去所有成本，净利润大概在……四十亿。”
他补充了一句。
“美金。”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林翰听到了漏音，感觉自己大脑直接宕机了，嘴巴张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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