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的营帐在伊犁河谷的寒风中连绵不绝。
许元翻身下马,将手中被冻得有些僵硬的缰绳随手递给了一旁的亲卫。
他的靴子踩在满是冰雪与暗红色血污混合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虽然大唐刚刚在这片河谷打赢了一场前无古人的灭国之战。
但这庞大的营地里,却没有多少胜利的欢呼与雀跃。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生石灰味、烈酒的挥发味,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气。
许元迈开沉重的脚步,径直走向了营地后方那片占地极广的伤兵营。
这一战,大唐将士战死者四万有余。
若是算上之前西征路上的损耗,以及此刻躺在帐篷里重伤残疾、奄奄一息的士兵,大唐付出的代价已经接近了整整十万人命。
十万个原本鲜活的关中子弟,十万个家庭的顶梁柱,就这样永远地折损在了这异国他乡的冻土上。
许元掀开厚重的羊毛门帘,一股夹杂着草药苦味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
帐篷内,一排排简易的木床上躺满了痛苦呻吟的大唐士卒。
有人失去了臂膀,有人被削去了半张脸,裹在身上的白布早已经被鲜血和脓液浸透。
而在这些伤兵中间,穿梭着一群身穿素色罩袍、用麻布蒙着口鼻的女子。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娇小身影,端着一个装满沸水和干净纱布的木盆,步履匆匆。
那是大唐最尊贵的晋阳公主,李明达。
十二岁的兕儿,此刻哪里还有半点金枝玉叶的模样。
她的眼眶熬得通红,发丝凌乱地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粗糙的麻布围裙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在她身旁不远处,高璇正用力按住一个正在痛苦挣扎的断腿士卒。
高璇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子连军中汉子都自愧不如的坚韧。
她熟练地用烈酒清洗着士兵那深可见骨的创口,动作麻利而果决。
“大帅。”
一名军医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许元,连忙压低声音行礼。
这声称呼惊动了正在忙碌的兕儿和高璇。
兕儿转过头,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眼中顿时泛起了一层薄雾。
她将手中的木盆递给旁边的侍女,快步走到许元面前。
许元看着她那双原本葱段般白嫩、此刻却被冻得通红且布满细小划痕的手,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兕儿!”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伸手轻轻理了理兕儿耳边的乱发。
“辛苦你了。”
晋阳公主微微摇了摇头,眼底透着一丝倔强的光芒。
“许元哥哥,我们不苦。”
“相比于这些为了大唐连命都不要的将士,我们做的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
高璇也走了过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几天多亏了你之前让后勤营送来的那些物资。”
“我和兕儿妹妹又在这周边懂汉话的部族里,花重金征招了一批手脚麻利的妇人来帮忙。”
高璇指了指那些正在给伤兵喂食肉汤的仆妇,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按照你之前教我们的法子,所有的绷带全部用沸水煮过,营帐每天用生石灰和烈酒消毒。”
“这几天下来,受伤将士的伤口溃烂情况已经大为好转。”
“这伤兵营的死亡率,比刚开战那会儿,已经足足降低了七成。”
许元听闻此言,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往下落了落。
他伸手将高璇也揽了过来,再次见到自己的两位夫人,自然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兕儿和高璇,以及帐篷内所有忙碌的后勤女子,郑重地抱拳躬身。
“我代这几万伤了残了的兄弟,谢过诸位。”
接下来的几天里。
伊犁河谷的天气愈发严寒。
但大唐军营里的气氛,却在这严寒中淬炼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悲壮。
许元没有在温暖的中军大帐里待着。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大唐统帅的华丽明光铠,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粗布短打。
他带着周元,以及数万名四肢健全的大唐士卒,来到了那壮美的天山脚下。
这里背靠着巍峨的雪峰,面向着奔腾的伊犁河。
许元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铁镐,狠狠地凿向那冻得如生铁般坚硬的泥土。
火星四溅,震得他的虎口发麻,甚至渗出了丝丝鲜血。
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机械般地一下又一下地挖掘着。
周元看着大帅那几乎是在自虐般的举动,想要上前抢过铁镐,却被许元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大帅在亲手给那些战死的兄弟们挖坟。
数万名将士见状,眼眶瞬间红透,纷纷拔出腰间的横刀、拿起营中的铁锹,沉默地扑向了那片荒凉的冻土。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心生退意。
这不仅是在安葬袍泽,更是在为他们自己寻找灵魂的归宿。
一块块简易的木碑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从天山之上开采下来的坚硬花岗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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