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昭紧张了一路，看着面前的景象，悬了一路的气终是缓缓吐出。
临江府特有的漕运水汽与糕点的甜香萦绕鼻尖，她望着街角穿梭的贩夫走卒，眼底戒备悄然松动。
这一刻，她只觉得此处或许确实能暂避风头，让她暂时寻个安稳去处。
这么想着，苏慕昭未往正街去，而是顺城墙根绕至城西，于青瓦矮房间寻得了一间“悦来客栈”。
这地方离渡口很近，人流熙熙攘攘，客栈门面不大，门板漆皮虽有剥落，却擦拭得很干净。
掌柜是面善中年妇人，见她布衣斗笠，未多追问，只笑报“二十文一晚”。
苏慕昭花的钱也不心疼，痛快地摸出碎银付两晚房费，拎行囊上了二楼客房。
这地方虽然富庶，小客栈的价钱倒是不高，足够苏慕昭先暂住几晚再做下一步打算。
房门一关隔绝喧嚣，她倒头便睡，连日逃亡疲惫涌来，直至次日晨光透窗棂方醒。
梳洗毕，苏慕昭盘算着买些日用品，更要寻些好用的木料。
先前一战损坏了她不少木偶，很多木偶的断臂还需修补，磨损的关节也得更换。
于是，她迎着晨光，压着斗笠，藏于宽大衣袍，混早市人流往外走。
刚转街角，正待往木料铺去，她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眼前是条窄巷，巷口墙壁斑驳，爬满了墨绿藤蔓。
藤蔓掩映间，悬着块褪色黑檀木牌。
木牌边缘经风雨侵蚀得坑洼，还生滑腻青苔，
然而，上面“镇武司临江府分署”八字，纵字迹模糊，却刺入了苏慕昭视线之中。
她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攥紧衣摆，呼吸下意识放缓。
一股莫名牵引力拉着她，不由自主往巷口挪两步，透过斗笠缝隙往里望。
巷子很深，尽头是座独立小院。
院墙同样斑驳，大片墙皮卷曲脱落，露出了其中的土黄色砖石。
本该威严的朱漆大门，此刻油漆剥落露原木底色，两扇门虚掩，只留了道窄缝，门轴锈迹斑斑，风过发出“吱呀”刺耳声响。
门前空荡，无值守差役，亦无扫地杂役，唯几只麻雀在门槛蹦跳，啄食不知何处飘来的草籽。
整个院落寂静，风穿树叶声清晰可闻，与巷外早市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慕昭眉头紧蹙，满心惊疑——
这便是朝廷直辖的镇武司分署？
还是在如此富庶的临江府中设置的镇武司分署？
当年……她远观镇武司总署时，朱门高耸，卫兵林立，何等威严，眼前破败景象，竟还不如乡下土地庙。
她按捺翻涌心绪，故作路过，沿墙根再悄悄靠近几分。
借虚掩门缝往里窥，看清院内景象时，内心疑惑更甚。
院内长满半人高杂草，枯黄与翠绿交织，难寻平整地面，显是许久无人打理。
通往正屋的石阶积厚灰，灰上落几片枯叶，无半点脚印。
正屋窗纸破个碗口大洞，透过洞口可见屋内桌椅东倒西歪，
桌面蒙着厚尘，房梁结满蛛网，有的蛛网垂至地面，全无朝廷机构该有的规整。
一股寒意从苏慕昭心底升起，顺脊背爬上来，令她忍不住打寒颤。
她猛然记起谢无咎临别之言——
三年前木灵阁被毁后，镇武司已非旧日模样，内部懈怠松散，失却往日锐气。
彼时她只当“松散”是人心涣散、办案不力，最多是内部结构混乱，
今日方知，竟是这般彻底荒废！
她本以为，清水县镇武司不作为，或因地方偏远、监管不及，或是被贪官污吏腐蚀分支。
可临江府乃千里之外的富庶之地，漕运发达，商贾云集，本是朝廷重点管控之处，
此处镇武司分署，竟也荒废至此？
这般机构，别说布下惊天大案，连日常治安巡逻恐都不能，直如行将就木、只剩空壳的摆设。
苏慕昭指尖冰凉，若镇武司真有调动阴阳、搅动风云的本事，怎会让自家分支机构沦落到无人问津的境地？
她不敢多留，缓缓后退，融入巷口人流，脚步方有气力，心却一点点沉至谷底。
错了，从一开始便想错了。
镇武司或参与当年之事，是帮凶，是执行者，却绝无可能是躲在幕后、操控一切的黑手。
他们，不过是被推到明面上的棋子，是把被人用旧、可随时丢弃的刀。
真正的敌人，比她与谢无咎所想的更深，更隐秘，也更可怕。
苏慕昭心中甚至没了采买心思，随意寻家便宜的木料店，挑了点边角料，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一关，坐到窗边，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向南逃亡的计划，在见那破败院落的瞬间，变得无比可笑。
敌人若能随意操纵镇武司，天下之大，她又能逃往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起身，至桌边坐下，将随身乾坤袋放桌上，一点点往外倒东西。
刻刀、几块石子、几十上百具大小不一的木偶——
或缺臂，或断腿，或脸上彩绘模糊——
再加上些沿途山林搜寻来的和刚刚买到的木块材料，满满摆了一桌。
望着这些陪伴多年的物件，苏慕昭眼底泛酸涩，心底莫名生出凄凉。
想当年，木灵阁尚在时，这等材料可都是同门子弟看不上的废料子。
那时的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这般颠沛流离，连块像样的木料都要四处寻觅……
这念头刚起，便被苏慕昭猛地压回。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此刻非忆往昔之时，她若不振作，别说报仇，连活下去都难。
苏慕昭叹了口气，捏着刻刀的手悬在半空。
镇武司的荒废像块巨石压在心头，真正的敌人藏在暗处，她连方向都摸不清，修缮木偶的动作也变得机械。
她望着桌上缺臂断腿的木偶，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残缺的木偶没两样，空有报仇的念头，却连着力点都找不到。
而且，就算知道对面是谁，她的实力……
当年整个木灵阁都没能挡住的灾难，凭她苏慕昭一个人，更是天方夜谭。
正心烦时，楼下突然传来的惊呼声猛地刺破寂静，
“死人了！死人了！”
“水鬼又来索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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