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姜云峥在门诊又接诊了一位从偏远县城来的老人。
检查结果不乐观,需要尽快手术。
支付诊疗费时,老人连智能手机都没有。
而是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百块钱;和一堆面额不一的零钱。
姜云峥沉默地看着检查单,又看了看老人迫切的眼神。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治疗方案和用药选择上,再次划掉了那些昂贵的自费项目和进口药; 尽可能地为对方规划了一条能走农保、效果却不打折扣的治疗路径。
处方刚开出去没多久,他就被请到了徐科长的办公室。
这次,徐科长没再绕弯子,他把一份统计报表摔在姜云峥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恼怒。
“姜云峥,我跟你谈过不止一次了吧?
我们医院不是慈善机构!
医生护士要发工资,设备要更新,各项开支都要钱!
院里给各科室下了合理的创收任务,大家心照不宣,互相配合,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这么难?”
他指着报表上姜云峥科室那格外“清爽”的数据,语气尖锐。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好事,在救人,特高尚?”
“那我问你,你私下里给那些交不起钱的病人垫付医药费,前前后后得有几十万了吧?
有谁还给你了?啊?我听说上次那个农民工,手术做完第二天就跑了,欠费单现在还在财务那儿挂着!”
徐科长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几乎是俯视着坐在对面的姜云峥:
“事实证明什么?证明你帮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帮!
没人会记得你的好,没人会感激你!
你做的这些‘好事’,除了感动你自己,把自己掏空,还有什么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缓和些。
“云峥啊,现实一点。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运行的。
你再这么一意孤行,我也很难做。
院长那边,我也没法次次都替你说话。
再这样下去、我们这座庙,恐怕就真的留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这就容不下了?
做点特么的人事就容不下了?
“好好琢磨我今天跟你说的话,别自我感动了,没意义。”
姜医生一直安静地听着,脸色却越来越白,下颌线绷得死紧。
“意义?”他抬起头,直视着徐科长,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微微发颤,眼神却亮得灼人,“徐科长,您问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的意义,就是站在手术台前,看到的是一条能救的命,而不是他钱包里有多少钱!”
“我的意义,就是晚上回家能睡得着觉,不用梦见病人因为用不起我开的药而等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和坚持:
“是,没人还我钱,可能也没人记得我。
但我知道我做了什么!如果连我们医生都要先看钱再看病,这身白大褂穿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座庙如果容不下只想好好看病的人,那不待也罢!”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办公室里的空气,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看也没看徐科长瞬间铁青的脸,转身摔门而出。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世界才陡然安静下来。
刚才激烈的争吵和长久以来积压的压力,此刻化作实质性的反噬。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窒闷的绞痛,气血翻涌,喉头猛地一甜——
“咳、!”
他扶着办公桌弯下腰,用手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摊开掌心,一抹刺目的鲜红赫然映入眼帘。
血。
姜云峥看着掌心的血迹,愣住了。
身体的警报在此刻尖锐地拉响。
作为医生,他太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咯血意味着什么。
疲惫、压力、长期饮食不规律、或许更糟。
“咳——!”
医生的职业敏感让他心头骤然一沉。
他没有犹豫,立刻为自己安排了最详尽的检查。
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如凌迟。
当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最终递到他手中,看清上面那些冰冷的术语和确凿的结论时,姜云峥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晚期。
白纸黑字,判了他职业生涯乃至生命的“死刑”。
他拿着报告,缓缓坐回椅子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呵、难道,真是好人没好报?”
他践行着医者的初心,竭尽全力为那些困苦的生命争取一线生机,甚至不惜对抗不合理的规则,搭上自己的前程和积蓄。
可结果呢?领导的否定,规则的倾轧,如今,连这具身体也背叛了他,给了他最残酷的“回报”。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冰冷和自我怀疑即将把他吞噬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
是小呆。
那个跟他姓的傻姑娘。
那个会因为他脸色不好而追问,会因为他晚归而坐在台阶上等,会一脸认真地说“我要嫁给你”、“我会对你负责任”的姜小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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