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南城民安局。
薄雾未散,像一层裹尸布般贴在尚未苏醒的街巷间。
早班交接的警员三三两两走进大门,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很快被冷风卷走。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从街角猛地拐出。
没有减速,没有打灯,车轮擦着路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一个急刹,不偏不倚停在正门警戒线外。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粗暴地推了出来,坠地时发出沉闷的重响,像一袋湿沙。
随即,面包车轰鸣着逃离,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飘散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值班员小王正在门岗整理交接日志,闻声抬头。
他本能地看了一眼面包车消失的方向,什么都没看清,只来得及记住一个脏兮兮的车牌尾号。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个麻袋上。
麻袋口扎得不算紧,布料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深得像隔夜的血迹。
一股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飘过来——不是血腥,不是腐臭,更像是冬天清晨打开冷库时,扑上脸的那股凝固的寒意。
小王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一边按开对讲机,一边缓步靠近。
“门岗呼叫,正门有可疑物品——”
麻绳很松,几乎一扯就开了。
袋口向下滑落。
清晨惨白的光线照进去,像揭开一床被单。
小王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他每天都会看见的脸——在食堂、在走廊、在案情分析会的投影屏上。那张脸年轻、锋利,曾对着整屋人拍过桌子,也曾在庆功宴上把第一块蛋糕塞进他盘子里。
可现在,这张脸灰白得像蜡。
眼睑没有阖拢,眼窝深处没有瞳仁。眼球翻向上方,只剩两片浑浊的眼白,像溺毙者在最后一刻望向天光。
“罗……罗队?”
小王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麻袋里的人动了。
那不是活人的动作。没有肌肉的从容牵动,只有关节被蛮力拽扯般的、僵硬的偏转。
那颗头缓缓对准了他。
嘴唇分开。没有血色的牙龈露出来,上下两排牙齿机械地反复咬合,咔,咔,咔,像饿极了的兽在磨牙。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湿润的气音。
荷——荷——
那是嗅到活人气味的反应。是饥饿。
小王看见那双眼白——没有瞳仁,可分明在盯着他。从眼眶深处,从某个已经不在的深渊里,直直地、死死地盯着他。
他踉跄后退,撞在门岗的铁皮柜上。脊背窜上一股凉意,从尾椎直攀发根。
罗队想咬他。
那张脸已经变成了一张只想撕咬活物的嘴。那双曾经拍过他肩膀的手,此刻被麻绳勒出紫痕,死死捆在身后。
他还在挣动。
不是挣扎脱困,是本能驱使下的、朝向活人方向的、一遍又一遍的徒劳前扑。
小王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不成调的音节:
“来、来人——!正门!快来人!”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进门岗,手指哆嗦着按住对讲机。
而门外的水泥地上,那具困在麻袋里的躯体仍在反复向前挣动。
捆住脚踝的麻绳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那双翻白的眼睛,自始至终,死死盯着小王方才站立的位置。
消息像一瓢冷水泼进油锅,从门岗炸到值班室,从值班室漫到整条走廊。
“是罗队?”
“不可能,你看错了吧?”
“真的是他,我亲眼看见的——”
脚步声杂沓,几道人影从楼里冲出来,又齐刷刷钉在三步开外。
没人敢再往前。
清晨惨白的光线里,那个麻袋还敞着口。
罗队半倚在水泥地上,手脚捆得扎实,脖颈却竭力仰起,挣向人群的方向。
他翻白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嘴唇反复开合,齿列咬出空洞的咔咔声。
荷。荷。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天呐……这是罗队?”
“我不信,我昨天还跟他……”
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了。
昨天。
昨天罗队在会议室拍着桌子骂他们笔录做得太潦草,骂完又把自己的茶叶罐推过来,说提提神,重写。
那是昨天。
现在他躺在这里,变成了一具只会朝着活人张口的衍体。
“怎么办,这怎么办……”
“通知特勤了吗?”
“通知了,说马上到。”
“超管局那边人都死哪去了?”
“不知道啊,应该马上到。”
马上到。
三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可罗队就在眼前,张着嘴,一下一下地挣。
曾小帆从人群里走出来。
没人拦她,也没人跟上去。
她走得不算快,脚步却很稳,制服袖口蹭到麻袋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
罗队的手腕被麻绳勒出紫黑色的淤痕,绳子嵌进肉里,像捆牲口那样打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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