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肉眼可见大地上有股热浪蒸腾而上，边境战事歇了半月，百姓们还没从兵荒马乱中缓过气来，匪患逞起凶来。
蝉趴在府衙院子里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惹得人心烦意乱。
万安府朱知府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两卷案宗。
他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又画了两条线把两个圈连在一起，茶渍在暗红色的桌面上洇开，像血迹一样难看。
一个圈是半月前被劫的文华县，几百名土匪分批劫了粮库，吴大户，粮店和赌坊，县里损失惨重，县衙摸排十日，最终说是龙九峰人动的手。
另个圈是万宁县，几天前，县里的赌坊不仅遭了抢，还被一把火烧了个光，万宁县把证词和物证整理得清清楚楚，竟指向了龙六峰。
最有意思的是这次赌坊的账房供词里说，龙六峰的人在路上故意伪装成龙三峰的人下来犯案。
两次劫案都有带面巾的人掺和，都劫了赌坊，但犯案的人却不一样，一样的是真正的劫匪每次都推人出来顶罪。
因着这次劫案，朱知府才知道城南赌坊背后的东家是龙二峰。
据龙二峰府供词，龙六峰与龙九峰有东侧地盘之争，与龙三峰有南侧山头之争。
朱知府把两份案卷叠在一起，“来人！”
门帘一掀，亲卫朱大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大人，天热，您扇扇。”
朱知府推开蒲扇，眼里带着一种猎人嗅到猎物踪迹的光，“文华赌坊李管事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动静？”
在他重审文华县劫案后，赌坊这才告知县衙他们一直藏了两个龙六峰的俘虏在后院。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天天催我们审那两个贼人，说要讨个公道。”
“催你们审？”朱知府眉头一挑，“他倒是着急。”
“可不是嘛，隔两天就派人来问，比他刚丢钱那会儿还上心！”
“去，把万宁县和文华县的县令都叫到前厅去！”
因着他重审两案，这两日万县令和江县令一直在知府里候着。
万县令穿了一身石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颌下三缕短须，看起来倒是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
进了前厅便抢先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知府大人唤下官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旁边高胖子江县令也跟着行礼。
“本府看了文华县劫案的案卷。”
郑万县令依旧躬身，“大人明鉴，此案下官已基本查清，劫匪系龙九峰山匪所为，为首者为宋通。”
“你审了什么人？案卷里没写审讯记录。”
万县令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回大人，下官并未抓到活口。劫匪来去匆匆，大伙也没看清面目。”
朱知府的声音不咸不淡，“那你怎么断定是龙九峰的人干的？”
“下官在龙九峰安插了眼线。那眼线在龙九峰待了半年，传回消息说，粮店被劫那几天，宋通就带人下山，回去后寨子里就多了几百石粮食。下官又派人暗中查访，从几个渠道印证了此事，故此认定是龙九峰所为。”
朱知府点了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转向了大腹便便的江县令，“万宁县前几日也出了桩案子，你听说了没有？”
江县令低着头，一副惭愧万分的样子。
万县令却同情地看着对方，“下官略有耳闻，好像是赌坊和车马店被劫了。”
“听说是龙六峰干的。”朱知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龙六峰和龙九峰离得近，怎么你那份名单上，怎么只有龙六峰？”
“大人，两县案子不同，自然嫌犯不同。下官只把自己查到的东西如实呈报，下官的眼线说得很清楚，是龙九峰所为，至于龙六峰，下官没有听说过，不敢乱写。”
“嗯。那个眼线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万县令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线之事，关乎安危，下官不敢轻易透露。大人若一定要查证，下官回去之后将那眼线带来府城，只是需费些时日。”
朱知府沉默了片刻，半晌后才“嗯”了一声。看来这万县令不知道文华县赌坊送人来的事啊。
万县令躬身告退，后背的官袍已经湿了一大片。
出了知府衙门，他翻身上马，一路快马加鞭往家赶，三十里路跑下来，马鬃上都挂着白沫。
孔县尉四十来岁，黑脸膛，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笑起来像两道缝。
他比万县令聪明，县里的刑名、缉盗、钱粮、治安，样样都是他在操持，万县令乐得清闲。
“老孔！出事了，朱知府要见那个眼线。”万县令一坐下就把自己瞎编的眼线一事倒了个干净。
“你就不该提什么眼线。”孔县尉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迫感，“你就说线报是从几个渠道汇总的，不能暴露线人身份，他能拿你怎么样？”
“我哪知道他要追着问！现在怎么办？过两天他再问我要人，我上哪儿给他变个眼线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孔县尉才开口，“这个眼线，我来安排。”
龙二峰的人也在行动。
“老大，半月前龙六峰的人抢了文华县，但是他们把罪名推给龙九峰了。”梁老二话锋一转，“但是，龙六的人在回山时也遇到了附近人的打劫。”
“你是说有人在针对龙六峰？那这次也有人...”
三当家风风火火吼出声，“不管是谁针对他们，他们确实是打劫了赌坊，还把罪名甩给别人！这和这次的事一模一样！这次的事指定是他干的。”
“对，”梁老二虽然有疑问，但是也赞同老三的提议，“咱这次要趁官府的东风端了龙六峰！”
郑老大派去府城打探的人带回了消息，说是知府正在重新核查两起案子。
这意味着官府的刀快要架到龙六峰脖子上了，但刀落下来需要时间，郑老大不打算等。
“老三，你去找万宁县的唐都头。”
“大当家，咱们是匪，去县衙找都头？”
“谁说咱们是匪？咱们是绸缎铺子刘掌柜雇来看家护院的，唐都头现在缺人手，有人送上门帮他剿匪，他求之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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