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的这夜，无星无月，黑沉沉的，像个倒扣下来的黑锅。
城内的钱林华对着天空许愿，今儿可得把锅成功甩出去！
城外的祁县尉对着黑锅似的天想着今儿能把抢来的粮食算在土匪身上。
子时开始他便带着自己的几个弟兄守在坟墓外，夜风从东面刮过来，坟地的枯草发出沙沙的碎响，递过来一阵灯油味，钱寨主那批人是真把这儿当家了，连油灯都带来了。
祁县尉脚步无声地往前走了几米，密道外有几道人影，他甚至还能闻见狐臭和馊汗味，看来，钱寨主是真预备动手了。
全身裹得严实的叶斤趴在塌了一角的坟坑里苦不堪言，他提来的灯油哪儿是用来点火的，这是预备点火的。
他眼睁睁看着西边一群黑影往里进，心里知道这就是寨主说的第三批人马了，等会要是打起来了，希望他和王右能逃得掉。
王右盯着右前方的墓穴，身上缠满了干草，心里在盘算，等会放火时可得把草摘干净了，别把自己燎着了。等会那批人抢粮食的时候他要不要顺手背一袋出来？
“哎！动了！”
密道附近有人放箭，火箭的亮光带给短暂的光芒。
“走！动手！”王右拎着火油匍匐前进。
富贵险中求，寨主说了，只要立的功足够多，他就能做小队长，他可不想混得不如那些女人！
寨主还交代过，这火要小，烟要大，用湿柴和浸了水的麻布烧就能全是白烟。
等靠近密道口时，王右觉得这老天都在帮他，门口竟然堆着掩人耳目的荆棘藤，这也是点头的好苗子。
他刚触上，就有人往这儿扑，嘴里还喊着，“快！快，有人偷袭！”
叶斤还没来得及拉王右，随着咔嚓声响，王右泥鳅一样滑进了打开的密道，叶斤只得在门口阻击。
密道里又黑又闷，一股潮霉的土腥气扑面而来，王右在心里数着步子往深处走了十来步，蹲下来点火，等火星燃着后把湿柴盖在上面，就连抖下身上的湿草也没放过。
他做完这一切才往外跑，门口到处都是喊杀声，他压根听不见叶斤的动静。
洞口突然被别起了一只火把，照亮了混战在一处的十几人，缩在洞里的王右这才看见叶斤正死死扒在洞口不让人进来。
接着火把的照亮，围在叶斤旁边的人对着他的脑袋就要往下砸，王右怒喝道，“叶子，放手，蹲下！”
全是伤的叶斤根本不用对方提醒，手一松，身上力气就散了。
王右眼圈发红，他知道叶斤是为了护着自己才受这么重的伤，他握着拳头就往上冲，可他还没走两步就听见叶斤发出一声惨叫。
“XXXX！”
王右抱着脑袋往门口顶，猛地冲散人群，大伙这才看见洞里的场景，“走火了！快救粮食！”
此起彼伏的喊叫声淹没了王右的呼唤声，混乱中，王右不知道挨了多少刀，他便半蹲着往里闯，拽着叶斤的胳膊往外拉。
叶斤胸膛有起伏，人却没意识，王右不管不顾地把人半拖半背地架起来，一路往西逃。
幸好身后人群忙着抢粮食，暂时顾不得他们了。
城里，直到一炷香后，粮店后院地窖猛地被人从里面打开，“不好了，地窖起火了！”
惊慌失措的报信人被带到了管事先生的房里，刚眯着的管事直接一跃而起，“密道里怎么会有烟？谁点着了？”
“我们中计了！城北有埋伏！我们派人去捉他们，谁知道有人把密道打开了，还进去放火了。”
“你们都是死的？有人进去不知道把人给弄死！”管事推开报信的人，急冲冲往后院地窖走，果然闻到有股呛人的烟味，“地窖这么深！这烟怎么烧到这儿来了？坏了！定是粮食烧着了！快！叫人过来搬粮食！从后门走，运进城里老库！快！”
有人上前提议，“严先生，搬出来放院里也成，不用连夜运去老库吧？”
严账房厉声喝道，“密道烧了，城外进不来人，但城里能进来！这一片百姓都等着抢粮呢！放在后院跟放在大街上有什么区别？搬！现在就搬！”
不一会，十几个人鱼贯钻进地窖，一袋一袋粮往外扛，在后院门口装了板车，沿着巷子往摆了一溜。
趴在矮房顶上的钱林华一阵欣喜，可真是得来不用费功夫，原本还担心他们不好冲进去抢被锁起来的粮食，谁知道这粮食直接排成一排了！
她扭头想和身边人分享喜悦，可早先趴在上面的宋通下去通知各路乞丐了，柳如松个子高，就躲在一处空房里没出来。
此时有两辆粮车已经先走了，粮店伙计还在来回搬着粮食，账房先生来回踱步，殷切地盼着衙门的人赶紧过来，但先过来是大群的黑影。
狗吠声，鸡鸣声，粮店的呵斥声此起彼伏，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还等什么？快搬！再等什么都没了！”
这一声又急又突然，像一根火折子瞬间点燃了干草堆。
第一个黑影冲了上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钱林华的人也混在里面，但他们比其他人聪明，他们不抢家丁肩上正背着的，而是折向与喧闹人群正相反的两辆板车。
粮店的伙计起先还试图阻拦，但冲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人群能瞬间给他踩扁。
一个伙计被人群挤得撞在墙上，手里的粮袋脱了手，一瞬间就被三四只手撕开了袋口，有人扑在地上用手捧着粮食往衣襟里塞。
严账房不敢在门口逗留，贴着墙根往南走得去请衙门的人！这群人彻底疯了！
衙门的人也被拦住了，在爆发抢粮战的时候，北边半拉城似乎都收到了消息，各家各户点着灯，拿着麻袋往这边涌来，甚至有人自发组织人群在街口拦住衙役。
钱林华低声嘱咐柳如松，“追上板车！带着大家从密道走！”
从密道走的人几乎都是千家寨和青凤台的心腹，就连宋通，此刻也是留在城里等着下一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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