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第一个被沈湛说动、第一个走出囚笼的少年。
沈湛记得他的名字——他叫小石头。
小石头在矿奴中似乎有些声望,正因如此,有他打头阵,后面才有矿奴们接二连三地壮胆撤离。
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他一声“你们是一伙儿的”,矿奴们全都不敢再相信衙门了。
“原来你们也是一伙的!你们和从前那些装腔作势的狗官也没什么两样!”
“是啊!我就知道!官官相护!官匪勾结!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就知道他们不会那么好心!”
“他们穿一样的靴子!他们头上戴的是一样的乌纱帽!”
“方才就不该信他们!”
人群里响起一片混杂的声音,愤怒、恐惧、绝望,在夜色中无尽翻涌。
孟哲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活了半辈子,这等场面也不是没见过。
气吗?当然生气。
可若说怪罪,他们也是可怜人。
多鱼开口:“你们……你们相信沈公!沈公带他出来一定是有自己的道理!”
众人齐刷刷望向沈湛。
小石头攥紧拳头,一瞬不瞬地望进沈湛的眼眸:“你究竟是不是骗我们的?如果不是,那你给大家一个解释——为什么要带上矿场的人?”
沈湛道:“衙门做事,无须向尔等解释。”
多鱼:“就是!”
小石头:“撒谎!”
多鱼还想驳斥,姜锦瑟抬了抬手,径自走到小石头面前:“你说他和矿主是一伙的,说明你见过他,我倒想问了——一个成天被关在黑煤窑里、不见天日的矿奴,是如何潜入矿主住处见到他身旁之人的?”
短短几句,风向瞬间变了。
矿奴们面面相觑——是啊,他们连黑煤窑都出不去,出去的只有尸体……
为何小石头……
众人对衙门的质疑瞬间转向了小石头。
小石头百口莫辩:“我……我不是!我没有!你们要相信我!我是真心想救大家出去的,我一直在很努力的想办法!”
姜锦瑟点到为止,目光扫过众人:“想活的跟我们走,想死的只管留下。”
她看了一眼沈湛,“我们走。”
沈湛点头。
她身上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气场,矿奴们自发让出一条道来。
她走在最前面,众人默默地跟着他,就连孟哲竟心甘情愿跟在后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一行人继续往前,下山的陡坡湿滑难行。
天空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队伍里不少人脚底打滑,孟哲一脚踏空,姜锦瑟一手抓住他,一手抓住他背上的少年。
祸不单行的是,后面接二连三有人摔倒。
“都当心些!挨着石壁走!”
姜锦瑟在夜色中严厉出声。
大部队纷纷靠向右侧石壁,仍有人脚底打滑。
小石头脚下一空,整个人朝崖边滑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冰冷如玉的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石头惊魂未定,抬眸一看,不可置信地喊出声:“沈公!”
沈湛定定道:“另一只手也给我。”
他整个人趴在悬崖边上,上半身几乎探了出去,使尽全力维持着姿势。
小石头咬牙,把另一只手也递给他。
沈湛用力将他往上拉。
就在他上来的一刹那,沈湛怀里的账册突然滑落,坠向深渊。
人和账册,只能救一个。
沈湛没有丝毫犹豫,将小石头拉了上来。
小石头望着那本坠入深渊的册子,隐隐猜到了什么:“沈公,方才——”
沈湛平静道:“跟上。”
他继续前行。
大雨浇透了他的衣衫,贴在他身上,显出他清瘦却坚韧挺拔的身躯,仿佛一棵傲立风雪的松柏,浩然正气,矗立天地。
众人在大雨中疾行。
沈湛一路往前,走到孟哲身旁。
孟哲背着少年,一步一个脚印,面色肃然。
“受伤没?”
沈湛:“没有,不过……”
孟哲打断他:“人没事就好。”
沈湛为了救小石头而弄丢了重要物证的事,在人群里不胫而走。
众人虽不知是何等证物,但既然是揣在沈湛身上的,必定是十分重要的罪证。
先前还怀疑沈湛要害他们的矿奴们,一个个惭愧地低下了头。
小石头方才还出言顶撞、带头怀疑他,可沈湛非但不计前嫌,还冒死把他救了上来。
沈湛是文官,不懂拳脚功夫,稍有不慎便可能救人不成,反被小石头连累坠入深渊。
“咱们误会沈公了啊。”
“沈公是好人。”
“惭愧啊……”
小石头走在队伍中,低着头,攥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前半程带路的是沈湛,可自从姜锦瑟加入后,便全程是她领着众人往前走。
孟哲颇有些纳闷,往前走了几步,对姜锦瑟道:
“女侠,你对矿场的地形很熟啊?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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