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榆林,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岗子,任何植被在这里都属于稀有物种,刚下了一场雪,更显萧瑟。
李敬安正坐在同村同学的自行车后座上,迎着风艰难前行,这里距离他的家已经不远了。
“敬安,你再和额说说你大姐的事,秀莲姐咋那么能呢,一个人从榆林走到那个北大荒,太厉害咧。”
马建设用力踩着脚蹬子,他爹在乡里的运输队开大汽车,家里的生活条件在村里属于拔尖户。
只不过这个年头,拔尖户可不是啥光荣的事,越穷越光荣的年代,守着一口破窑洞,每天啃黑面馍才是主流价值。
家里要是日子过得太好,是要被人指指点点的。
为了迎合,一些拔尖户平时也得常吃忆苦饭,背地里偷偷吃啥,那就是人家自己的事了。
李敬安不知道该咋说,大姐为了全家人外出逃荒,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如果他不上学,家里的日子或许还能坚持,大姐也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想着,李敬安抬手摸了摸贴身放在心口位置的那封信,还有……汇款单。
接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李敬安的震惊难以言说。
100个元。
大姐咋会给家里寄这么多钱。
他没去取钱,也没拆开信,忍了一天,今天放假,便迫不及待的约着马建设回了村。
他要尽快把这两样东西交给父兄,怎么处理,他做不了主。
在他想来,为了这一百个元,大姐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受了很大的累。
“都是……被逼出来的吧!”
逼出来的?
正在读中学的李敬安要比家里人多了些见识。
他很清楚,中国人有多恋家。
但凡能在老家寻到一口吃的,谁愿意背井离乡。
“也对,不是实在活不下去,秀莲姐咋也不能外出逃荒,不过现在好咧,有好人家收留,秀莲姐每天都能吃得饱,敬安,你也别整天愁眉苦脸的了。”
马建设的安慰没能起到任何作用,只要想到自己上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是大姐外出逃荒为代价换来的,他就感觉到深深的不安。
车子进了村子,李敬安的家就在村口这边。
“额到咧!”
马建设停下车,看着李敬安提着行李下了车。
“敬安,额明天来找你玩。”
李敬安应了一声,朝马建设挥了挥手,便朝着家门口走了过去。
“敬安,你这是放假咧?”
李敬生恰好出门,肩膀上挎着个筐,腋下夹着个长柄铲子。
这是打算出门捡粪,地里多一个肥,总归能有些用处。
“哥!你……有事,进屋说。”
李敬生笑了,生活虽然艰难,可日子还得往下过,中国老百姓没别的,就是有个挣扎劲儿。
再说了,现在的日子,听老辈人说,要比解放前强出百倍,没啥不知足的。
有黑面馍吃,咋也比吃草根,啃树皮要强的多。
只是他们这个地方干旱缺水,今年的收成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强人意。
他不怕辛苦,可再辛苦,地里的粮食收成还是那么多。
刚分了粮,全家加在一起非但没能分到一分钱,还因为供养着敬安和秀芝两个学生,倒欠了队里不少。
前年结婚,借了不少钱,现在还欠着人家30多块,今年又还不上了。
“啥事嘛?还神神秘秘的!”
嘴上说着,却还是和李敬安一起进了院子。
李保堂和田麦香两口子,孙金花抱着虎子,还有最小的妹妹秀芝都在,奶奶一如既往的躺在炕上,老人的眼睛和腿都不中用了,耳朵也背。
“敬安回来咧,累了吧!娘这就做饭去。”
李敬安忙把田麦香叫住:“娘,不忙吃饭,有事说。”
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了秀莲的信,还有那张汇款单。
“这是秀莲又来信咧!”
田麦香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就要伸手接。
一年多了,秀莲逃荒出去了一年多,虽然家里知道她已经有了落脚的地方,可当娘的,哪能不惦记出门在外的孩子。
她每天都在盼着秀莲的信,知道她一切都好,心里才安稳。
“你拿啥嘛,又不认字,敬安,快把你姐的信念念。”
李保堂催促着。
李敬安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一共有两页。
“爸,妈,我是秀莲……”
听到秀莲在北大荒一切都好,李保堂紧皱着的眉头也渐渐地舒展开了。
张崇兴在写这封信的时候,还往里面夹带了不少私活,比如秀莲和鲁健的事,这个迟早都要和榆林老家这边的亲人说。
“秀莲谈对象咧?”
孙金花惊道。
“谈对象咋咧,额在秀莲这个岁数,都和你大结婚咧!”
田麦香说完,又催促着李敬安接着往下读。
得知秀莲处的对象是张崇兴的小舅子,还是个大城市来的知青,李保堂和田麦香都有点儿慌。
一个农村的女娃,找了个大城市的后生,这要是将来出现啥变故,秀莲会不会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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