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这时候，邓远洋领着几个老干部从院门口走进来。
他走在最前面，侧着身子给一位老人引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嘴里说着“您慢点”“小心台阶”。
伍志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猛地一皱，然后转身走到另一张桌子旁边，背对着邓远洋，继续摆他的椅子。
李澈把这一幕收进了眼里。
邓远洋也看见了李澈，把老人安顿好之后，快步走过来，在离李澈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了欠身：“李科好。”
李澈点了点头，“辛苦了，今天跑了不少趟吧？”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邓远洋笑着摆摆手，“还有几位老干部在路上等着呢，我先去接他们。李科您先歇着。”
说完又朝李澈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李澈看着他的背影从门口消失，然后收回目光，又回头看了一眼伍志。
伍志已经把最后一把椅子摆好了，低着头在检查桌布边角有没有对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找到王薇，跟她说了一声：“我去陪陪领导们。”然后朝罗志斌那边走过去。
罗志斌正和几个老干部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李澈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应景的话，然后走到韩老身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韩老正在剥一颗橘子，见他过来，把橘子递了一半给他：“你怎么也过来了？”
“重阳节嘛，该来的。”李澈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几下，随口问了一句，“韩老，您最近来老干所，有没有注意到伍志和邓远洋这两个年轻人？”
韩老想了想：“没怎么注意。不过邓远洋比以前活泼了不少，经常下来跟我们聊聊，不像以前那样见人就躲了。”
李澈剥橘子的手没有停：“都聊些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东一句西一句的。”韩老说着，看了李澈一眼，“还聊了你。”
李澈的手顿了一下：“我？我有什么好聊的？”
“他说你年纪轻轻就当了副局长，现在又是副科长，想学学你的先进事迹。”韩老笑了笑，“年轻人有上进心，这是好事。”
李澈脑子里忽然有个什么事情晃过，他立马把那一瓣橘子咽下去，问了一句：“他是不是还问了赵局长？”
韩老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的？这小子说他经常看见赵喜来来看我，问我跟他什么关系，问你跟他什么关系。我还疑惑来着——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喜欢聊八卦？”
李澈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正常，我不也经常跟您聊八卦吗？”
韩老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多聊了两句，邓远洋该接的人都接到了，活动便正式开始。
董海首先致辞，罗志斌作为领导代表讲话，讲了几句节日问候和老干部工作的安排，李澈作为前任领导，被临时点名上台也讲了两句，很简短，主要是对老干部们表示感谢。
约莫中午时分，活动结束，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罗志斌和李澈几个人在老干所吃了午饭。
饭后，李澈让罗志斌他们先走，说自己还得跟几个老领导聊一会儿，说他在这里干过，人头熟，老长时间没见面了，不去聊聊的话人家会说他当了领导就把人忘了。
罗志斌大笑，说那是得去聊聊，人之常情，说完就让司机先开车离开了。
李澈站在门口，看着车驶出大院拐上马路，然后又看见邓远洋的车也开了出来——他得把上午接过来的人再送回去。
李澈目送着车子在路口拐弯消失，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楼，没有往活动室去，而是直接上了楼，敲了敲王薇办公室的门。
王薇正在整理下午要用的一份名单，见李澈进来，有些意外：“李科？你不是走了吗？”
“还没走。”李澈说，“王姐，麻烦你把伍志叫过来一下。我找他聊两句。”
王薇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签到表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她带着伍志回来了。
伍志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搬桌子时沾上的灰。
“李科，您找我？”
李澈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扭头对王薇说：“王姐，我跟伍志单独聊两句。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王薇以为他是想聊打架的事，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就出去了，顺手把门虚掩上。
李澈走过去，把门合严，锁芯咔嗒一声扣上，然后转过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伍志站着没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把椅子，最后还是坐了下来，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参加什么严肃的会议。
李澈没有马上坐下。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停下来，靠在办公桌的桌沿上，抱着双手看着伍志。
“你之前说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是什么意思？”
伍志一愣。
“你都听到了？”
“废话。”李澈说，“我没听到干嘛来问你。”
伍志摸了摸后脑勺，眼神有些闪躲：“没什么意思，我就是瞎说的。”
“瞎说的？”李澈看着他，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轻易绕开的笃定，“邓远洋这段时间变化有点大，是因为这个吗？”
伍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最后闷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李科，我什么都不能说——说了我就成告小状的了。”
李澈看着他，没有逼他。
他换了个姿势，抱着的双手松开，垂在身侧，语气缓了一些：“好，你不说，那我可以说。你听着就行。”
伍志没有回答。
李澈站起来，在伍志身边缓缓踱步，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散落的拼图一片一片地排好顺序，然后自言自语一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伍志听清每一个字。
“上回我被纪委带走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是谁对我的事了解得这么清楚？后来我找人查了，既没人跟踪我，也没人往我家里装窃听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从跟我接触比较多的人那里打听到了我的事。”
李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伍志的表情。
伍志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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