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清昭在他对面蹲下,与他平视,“你认识我父皇?”
老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刺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认识,怎么不认识?他是我的弟弟,我是他的兄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骑马。
后来我被他诬陷谋反,削爵、斩指、囚于皇陵。”
“你还恨他?”
“恨?”老人摇了摇头,“不恨了,恨了三十五年,恨不动了。我现在只想出去,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带你出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谁来找你,不管谁拿你当招牌,你都不能替任何人出头。
你是废太子,但这个身份在你被削爵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你要出去,就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出去,隐姓埋名,过完余生。”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里忽然涌出泪水。
“普通人的身份?我还能做普通人吗?”
“能,”沈清昭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只要你想。”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瘦,指节分明,虎口处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粗糙得像老树皮,断指的伤口处结着一层厚茧。
“我跟你走。”他说。
沈清昭没有走密道。
她让人从矿洞的隐蔽出口出去,那里离苍梧山北麓不到十里,张青鸣的三千精兵就驻扎在那里。
废太子被一件玄色大氅从头到脚裹住,被两个弩手搀着,一步一步走出矿洞。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起那只缺了小指的手遮在眼前,从指缝间往外看。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在脸上,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他站在洞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五年了。”他自言自语。
沈清昭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她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阳光里,肩膀微微发抖,缺了小指的右手垂在身侧,像是在感受风的温度。
白芷策马从北麓方向奔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殿下,张丞相的人已经到了,在山下等着。”
沈清昭点了点头,走到废太子身边。
“走吧。”
“去哪儿?”
“一个能让你安度余生的地方。”
“什么地方?”
“落霞寨。”
废太子转过头看着她。
“落霞寨?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三不管的地带。没有官府,没有律法,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沈清昭的声音平静。
“但那里有我在乎的人,有愿意替我去死的人,有被我救过的人,也有救过我的人。你在那里,会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废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
沈清昭翻身上马,将手伸给他。
“上马。”
废太子握住她的手,借力翻上马背。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毕竟已经三十五年没有骑过马了。
沈清昭一夹马腹,策马朝山下奔去。
身后,五十名弩手紧随其后。
马蹄踏过枯黄的落叶,惊起林间栖息的鸟群。
风声在耳边呼啸。
...
京城,昭明殿。
裴渊站在廊下,岁岁蹲在台阶下,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她写完以后抬起头,用树枝指着那个小圈,含含糊糊地说:
“爹爹在这里。”
“那娘亲在哪里?”
裴渊蹲下身,指着那个大圈。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用树枝在大圈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圈,在里面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岁字。
“娘亲在这里,岁岁也在这里。”
裴渊忍不住笑了一声。
以竹从殿外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
“君上,公主殿下传回消息。废太子找到了,已经由白芷的弩手护送往落霞寨。殿下让属下转告君上,她三日后回京。”
“找到了?”
“是,在苍梧山深处的废弃矿洞里,殿下亲自进去找的。废太子身体状况尚可,精神也还稳定。殿下说,她答应让废太子在落霞寨安度余生,不问政事,不见外人。”
裴渊将拨浪鼓放在廊下的栏杆上,站起身。
“传令给张青鸣,让他从京畿大营调五百人去落霞寨,以防万一。
再传信给江平京,让她在落霞寨给废太子安排一个住处,离城北远一点,不要惊动寨子里的人。”
以竹领命而去。
...
太后正在佛堂里敲木鱼。
木鱼声不急不缓,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佛堂中回荡。
供桌上的长明灯跳了跳,将观音像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一个灰衣尼姑从侧门无声地走进来,跪在蒲团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太后敲木鱼的手没有停。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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