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如雨将包袱里那把折扇抽出来，扇骨在掌心转了半圈，指尖抵着竹节处的暗扣。
“段王府家风清正这一点我信，王爷待子女赤诚这一点我也信，可段家至今仍在风口浪尖上，皇帝忌惮你们，朝中有人盯着你们，宫里头的纯贵妃虽然倒了但余党未清，今天出门踏个青都能遇上崖塌这种事。”
她将折扇收回包袱里，声音平了下来。
“我不是贪图安逸的人，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段青南靠在石壁上，将双臂交叠在胸前，歪着头看她。
“那姑娘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楚如雨沉默了好一会儿，谷底的暗流声在沉默里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石缝底下轻轻拨弄着琴弦。
“学些武功，练好文笔，然后做一个浪迹天涯的游人。”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带了几分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笑意，“游遍山川湖海，看遍人间百态，不必替谁传消息，不必替谁善后，不必在深夜里对着账本算计明天该怎么活。”
段青南看着她，那双被银色面具遮住大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变化，可面具底下的表情旁人看不见。
“那为什么不走。”
楚如雨垂下眼，指尖摩挲着包袱布的边缘，声音低了下去。
“我娘还困在那里头，血气丹的瘾没断，楚运达不会放她走，我若是跑了，她就是被拿捏的人质，这辈子都别想出楚家的门。”
谷底的凉风从洞口灌出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摆动，她垂着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所以我想过另一条路。”她抬起头来，眼神比方才明亮了些，“开一间镖局。”
段青南的眉头往上挑了挑，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镖局？”
“对。”楚如雨的语调里头多了几分难得的生动气息，“我有身手，有脑子，改暗器的能工巧匠也认识几个，若能凑一笔本钱，在京城外的官道沿线设两三个镖点，跑南北的货线，养十来个靠得住的镖师，既能养活自己和母亲，又不必依附任何人。”
段青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个极浅的弧。
“姑娘倒是什么都想好了。”
楚如雨被他这一看，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一圈，别过脸去假装检查手臂上的布条。
“想是想了许多年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走出那一步罢了。”
第188章圆圆的谷底觅食经
崖顶上，圆圆已经趴在石头边缘急得小脚丫直蹬，小金子叼着她的后衣领往回拽，被她一把薅下来抱在怀里。
“爹！大哥哥跟雨姐姐在底下聊天呢，都不着急上来，陈虎叔叔的绳子够不够长呀，圆圆要下去看看嘛。”
段怀远蹲在崖边听着底下传上来的隐约人声，确认两人确实无碍之后便站起身来，手掌按着圆圆的脑袋不让她乱动。
“陈虎在接绳子，你老实待着。”
圆圆不肯老实，两只手抓着崖边的石头往下探头，小鼻子使劲嗅了嗅，忽然两眼放光。
“爹！底下那个黑洞旁边长了好多野韭菜，还有一种圆圆认识的，是荠菜！苏红姐姐上回包过荠菜肉馅的饺子给圆圆吃，可香了，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段怀远把她的脑袋按回来。
“别闻了。”
圆圆不依不饶，小嘴巴叭地继续往外蹦。
“还有一种味道，酸的带点甜，是山里的野樱桃，圆圆在灵渊城的时候吃过，拿来泡水喝特别解渴，要是配着蜂蜜就更好了。”
她扳着手指头数着从谷底飘上来的各种气味，越数越兴奋，整个人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一样在石头上扑腾。
“爹，大哥哥底下那个溪流里有鱼的味道，是那种小的石花鱼，白胡子爷说那种鱼拿来炭火上一烤，撒点粗盐，外焦里嫩，肉又细又甜，骨头都是酥的可以嚼着吃的。”
段怀远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随即压住了。
陈虎在旁边接绳子的手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那个趴在石头上絮絮叨叨讲美食的奶团子，喉结动了一下，肚子里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响。
段怀远看了他一眼。
陈虎连忙低头继续接绳子，耳根子发烫。
底下的段青南和楚如雨并不知道崖顶上的小神兽正在对着谷底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食材盘点，两人坐在各自的石头上，话题不知怎么就从镖局聊到了行军打仗的路线规划上。
“姑娘既然想跑南北货线，就得知道哪段官道在哪个月份容易被山匪盘踞，哪段河道枯水期不能走漕运，这些门道跟行军布哨其实是一个路数。”
段青南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已经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些，两人之间那个洞口的距离似乎不知不觉被缩短了。
楚如雨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极为精准的反问。
“世子说的枯水期，是指每年十月到来年二月的北段运河？那段河道若不能走漕运，镖物改走陆路的话，从汝阳到宿城之间有没有可以补给的驿站？”
段青南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挑。
“你连汝阳到宿城那段路都研究过？”
楚如雨垂着眼，手指在膝上画了个大致的地图轮廓。
“看过楚家书房里的舆图，那段路沿途有三座小镇可以补给，但中间有一段二十里的峡谷道走得慢，马匹容易伤蹄，最好的法子是提前在峡谷入口处囤半日的草料和水。”
段青南看着她在膝上比划的手指，沉默了好几息。
“姑娘对地形的敏感程度，放到军中做斥候绰有余。”
“世子谬赞了，不过是在家中闲来无事多翻了几本杂书罢了。”
段青南低头笑了一声，那个笑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闷的，像是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惜。
“多翻几本杂书就能把汝阳到宿城的峡谷道说得比我手下的斥候兵还清楚，姑娘这辈子困在内宅里当真是暴殄天物。”
楚如雨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嘴角那道弧度往上走了走，比方才更明显了些。
谷底的沉默里，暗流的水声显得格外清越。
段青南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
“小时候什么时候开始练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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