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父女俩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苏圆圆每日早出晚归,父亲则照旧在院里侍弄那几盆兰花,或是坐在廊下翻账册。
饭桌上,他默默给她碗里夹块排骨,却始终不主动开口;她睡前让青禾给灶房添柴时,总能看到灶台上温着的热水,想必是父亲怕她夜里渴。
苏圆圆望着廊下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涩。她何尝不知,只是有些话堵在喉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这日傍晚,她核对完卷宗回家,见父亲正蹲在院角,亲自侍弄他那几盆宝贝兰花。
“爹,我来吧。”苏圆圆走上前,想接过剪子。
苏父却侧身躲开,闷声道:“你哪里会这些活儿。”他低头继续剪着枝丫,轻声问道:“御史台的差事……还顺利吗?”
苏圆圆愣了愣,眼眶忽然就热了。这是这些日子以来,父亲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问的还是她最挂心的案子。
“嗯,顺顺当当的。”她蹲下身,帮着扶稳石板,“李嵩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手里动作慢了些。月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泛着银白的光。苏圆圆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忽然明白,有些亲情从不必说破,就像这院角的青石板,哪怕磕磕绊绊,也终究是连着根的。
马上就要过年了,想一想李嵩的案子,最快应该也要等到过年以后才会有结果吧?
毕竟是一手将女皇扶上皇位的权臣,得让李家过最后一个好年。可惜,败在一个贪字上。
腊八节至,天愈发冷了。
这日周姝雪说厨房熬了腊八粥,端了两碗送过来,又神神秘秘地告诉她:“苏都事,那个在御前管诏书的李女官,被陛下斥责了。说起来,前阵子她还嚼舌根,说你为了往上爬,故意勾引司中丞……”
苏圆圆舀粥的手猛地一顿,热粥溅在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抬头看周姝雪,脸颊涨得通红:“周主簿!这种浑话你也信?”
“我当然不信。”周姝雪连忙摆手,眼神却带着探究,“可你俩最近确实不一样了啊。前几日你核错了一笔账,换作从前,司中丞能把卷宗摔你脸上,结果呢?他亲自拿着算盘跟你对账,那语气温柔得……还有昨日,你冻得搓手,他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暖炉塞给你,那暖炉可是陛下赏的,玉嵌的呢。”
苏圆圆被她说得心头乱跳,手里的粥勺在碗里搅出一圈圈涟漪。她想起司凛近日的模样,那些曾经让她畏惧的严厉,不知何时已化作了润物无声的温和。
“司大人只是……体恤下属。”她硬着头皮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
“体恤下属能体恤到这份上?”周姝雪挑眉,笑得促狭,“再说了,你没发现吗?司中丞最近脾气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前几日大理寺送来的卷宗漏了页,换作往常他早拍桌子了,结果呢?他只让小吏去补,还说‘天寒地冻,跑一趟不容易’。这转变,不是因为你还能因为谁?”
苏圆圆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头假装喝粥,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此刻被周姝雪点破,再想起司凛近日的种种,竟觉得脸颊发烫。
“别瞎猜了。”她含糊道,“咱们这文书还没抄完呢。”
周姝雪却不肯放过她,凑得更近了些:“我可告诉你,司中丞那样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真要是瞧不上的,多看一眼都嫌烦。他对你这般不同,傻子都能看出来。那些闲言碎语,你别往心里去,真要论起来,该说他对你‘别有用心’才是。”
最后那句“别有用心”说得又轻又快,却像颗石子投进苏圆圆心里,漾开一圈圈甜意。
朝中最近除了清算了一些李嵩下面的党羽,并无什么旁的事。日子平淡过着,新年就这样一步步来了。
除夕的爆竹声从傍晚就没断过,苏府的堂屋摆开了圆桌,苏父难得换上件簇新的锦袍,看着苏圆圆给灶王爷上香,嘴角绷得紧紧的,眼角却藏着笑意。
“多烧点纸钱,让灶王爷多替你在天上美言几句。”他瓮声瓮气地说,手里却把刚炸好的丸子往她碟子里堆,“你在御史台那点差事,听着风光,哪有在家守着铺子安稳。”
苏圆圆笑着应承,夹了个丸子塞进他嘴里:“爹尝尝,今年的肉馅里加了松子,您去年说喜欢的。”
二叔二婶还有已经是秀才的堂哥和堂妹也坐在一起,苏清婉也回来了。
一家人难得的其乐融融,二婶也没有继续说她抛头露面,让她辞官之类的混话。
二叔没能带回来那些江南富户家公子哥的画像,说是最后不是嫌京城太远,就是用各色理由婉拒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灯笼映得愈发暖亮。父女俩没再多说,却都明白,这顿年夜饭,终于没了前些日子的滞涩。
温府的年夜饭开在正厅,鎏金炭炉烧得旺,美味佳肴摆了满桌。
温老夫妇并肩坐在上首,面前的青瓷碗里盛着特意为孙女温清晏留的甜酪。那是她幼时最爱吃的,当年她父亲在世时,总说边塞的风烈,要多吃些甜的养着。
“清晏,尝尝这道芙蓉鸡,你娘从前最会做这个。”温夫人往孙女碟里夹了一筷子。
温清晏笑着应了,指尖却悄悄攥紧了帕子。父亲殉国那年她才六七岁,只记得满城白幡裹着雪,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里,一遍遍摩挲父亲留下的那柄断剑,没过半年也跟着去了。如今这满桌的热闹,终究是缺了最重要的两块席位。
正说着,管家引着司凛进来。大抵是因着过年了,他穿了一身深红色常服,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冷意。
“司凛来了,快坐。”温相起身相迎,拉着他往主位旁的空位走,“你孤身一人,除夕夜里哪能守着空宅?今儿就在老夫这儿,当自家一样。”
司凛颔首谢过,目光扫过席间,在看到温清晏时微微颔首。
酒过三巡,温大人喝得兴起,拍着司凛的肩叹道:“想当年,你那么小,还是个孩子,如今已是朝廷柱石了。”
司凛举杯的手顿了顿。没人知道,他并非生来就是司凛。年幼时家宅失火,是时任巡城御史的温大人从火场里把他拖出来,给了他新的身份,教他读书,考取功名。这份恩,他记了二十余年。
“全凭大人栽培。”他仰头饮尽,喉间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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