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的烛火跳了一下。
玄策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中,折子上的字还没批完,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洇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的头低着,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又急又重。
“想用药压着老子?没用的。”
那个声音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带着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怒气,
“你一日不让我看到那小奶娘,我就闹腾一日。”
“谁都不要好过。”
玄策咬着牙,把笔放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得海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几个小太监在殿外候着,连咳嗽都不敢。
没有人说话。
那个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折子。
写了两行,喉咙忽然一甜,一股腥热涌上来。
他来不及拿帕子,用手背捂住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折子上,和墨汁混在一起,红黑红黑的。
许得海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皇上手背上的血,脸一下子白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
“皇上!”
玄策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手背,
把沾了血的折子合上,放在一边。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不要声张。”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得海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退后两步,重新站回门口。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玄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但他知道它没有走。
它只是缩回去了,缩到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等着下一次再冒出来。
他睁开眼,看着殿顶的横梁。
他在想,这次能撑多久。
那些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记不太清了。
温泉庄子回来之后,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像有人在空旷的大殿里玩水晶珠子,叮叮当当的,若有若无。
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但那些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一步一步地靠近他。
然后是那些花盆。
摆在他寝殿里的,养了好几年的兰花、蕙草、墨兰,一盆一盆地碎在地上。
不是风吹的,不是猫碰的,是被人摔的。
值夜的小太监说,是皇上自己摔的。
摔完了又回去睡了,第二天醒来问是谁干的。
许得海换了新的花盆,又碎了。
换了三次,碎了三回,许得海不敢再换了。
后来那些声音变了。
不再是叮叮当当的水晶珠子,而是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有时候语气也一模一样。
但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像他会说的。
“老子回来啦!”那个声音在半夜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种粗粝的、蛮横的得意,“哪个太医给老子扎了一针,把老子赶得老远,但老子在夜里看着你呢。”
玄策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是汗,寝衣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没有说话,在黑暗中睁着眼,等着。
“你半夜也在想那娇软身子吧。”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笑,油腻腻的,像一条蛇从耳朵里爬进去,
“你宫里那两个你看不上,就想要那个带香的女人吧。”
玄策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攥着被子的手指却收紧了。
“嘿嘿,别憋出病来。”
玄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从墙上拔出那把常年悬着的佩剑,对着虚空挥砍。
剑刃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疯狂地跳动。
值夜的小太监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皇上披头散发地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握着剑,眼睛通红,像是看见了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小太监吓得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去找许得海。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皇宫。
皇上半夜大吼,拿剑对着虚空乱挥,这事儿瞒不住。
两妃轮流来看。
淑妃来的时候,玄策正在勤政殿批折子。
他穿着整齐的龙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许得海在门口拦住了她,说皇上正在忙,不见人。
淑妃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转身走了。
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问许得海:“许公公,把我表弟接进宫可好?”
许得海以为自己听岔了,停了片刻,没反应过来。
淑妃咬了咬嘴唇,声音压低了:“皇上好男风,对我与良妃都没有兴趣。我就投陛下所好——把他表弟接进来,总比他在宫里闹成这样强。”
许得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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