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无梦一直在悄悄观察四周的情况，因此她早就发现了那些人的异常，但她早有心理准备，并没有多大反应。
直到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她的目光才发生了变化。
——枯瘦如同骷髅的身躯，满是皱纹的干枯面容，黑洞洞的眼睛。
那不是郑大夫吗？！
可他昨天已经被下葬了！
郑大夫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忽然扭头，视线穿越人群精准锁定了虞无梦。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烂牙，笑得无比怪异。
虞无梦已经从惊讶之中回神，她仿佛什么都没看到般，淡定地移开视线。
很快她又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容，是刘大娘子！
此时刘大娘子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疤痕，她穿着颜色艳丽的新裙子，一手抱着铜镜，一手拉着妹妹，姐妹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在她们身后走着的是一对祖孙，正是胖妇人和她的小孙女。
那小孙女也发现了虞无梦，正好奇地望着她。
虞无梦注意到，不论是郑大夫、刘大娘子、还是小孙女，他们全都是踮着脚走路的，这意味着他们并非活人，而是诡魇制造出来的诡替身。
但可惜他们的家人不知真相，他们眼中只有对于家人团圆的欢喜。
人群中还有很多踮着脚走路的诡替身，说明类似的情况应该还有很多。
虞无梦原本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如此愚昧，竟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诡怪，现在她忽然有一点懂了，当至亲之人离自己而去，自己无能为力之时，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
尤其是当这个“神明”真的将至亲之人送还到他们身边时，他们如何能不狂喜？如何能不跪下臣服？
前方传来水流声，虞无梦循声望去，发现前方就是清水河。
今晚没有月亮，但河面却折射出雪亮的光泽，犹如一条蜿蜒而行的长长银河。
人们沿着河岸边的道路安静前行，他们手捧铜镜，无声无息，眼神坚定又期盼，他们是朝圣路上的信徒，即将见到心中最为崇敬之神明。
虞无梦的余光掠过河面，河水下面飘荡着一张扭曲的鬼脸。
不用想也能知道，那是死去的船娘又出现了。
她已经完全没有了理智，只有对于复仇与杀戮的执念。
熟悉的梆子声响起。
是周更夫出现了！
他佝偻着腰，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梆子。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犹如黑暗中的灯塔，指引者人们前往神明所在之地。
他们就这样走了不知多久，最终在一座祠堂门前停住。
祠堂上方悬挂着黑色牌匾，上书镜仙祠三个金色大字。
大门敞开着，内里灯火通明。
周更夫带领众人进去祠堂，这座祠堂从外面看起来很普通，但内里却大得惊人，五百多人竟然全都挤了进来。
祠堂内摆满了白色蜡烛，烛火将此地映照得犹如白昼，最里面屹立着一座巨大的黄铜神像，女神盘腿坐在莲花座上，头披纱帘，眼眸低垂，一手掐诀，一手捧着镜子，她就是镜仙，与老林捧着的神像几乎一模一样。
老林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小神像放到香案上。
他的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其余人纷纷动作起来，他们将各自的铜镜挂在了两边墙面上。
虞无梦和李秀才跟着照做。
不一会儿墙上就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铜镜，这些铜镜大小不一，它们如同一只只野兽的瞳孔，正在注视着祠堂内的人们。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度出现，让虞无梦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她抬头看向前方的镜仙神像，视线落在神像手中拿着的镜子上。
和其他铜镜不同的是，那是一面通体晶莹明亮的琉璃镜。
周更夫宣布祭祀开始，老林带头跪下，其余人纷纷跟随。
转眼间祠堂内就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的人。
他们虔诚地以头触地，口中低声诵念诸如“镜仙佑我”等词。
周更夫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众人，他每念一个人的名字，就会有一个人膝行至他面前，他先是摸了摸那人的头顶，然后将一根点燃的白色蜡烛送到对方手里。
“这是镜仙赐予你的福气，切记，只要有镜仙在，你们就永远不必经历病痛、穷苦、分离的折磨，你们将永远幸福快乐。”
“谢谢镜仙大人！”得到蜡烛的人无不感激涕零，叩头拜谢。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人上前接受赐福，当轮到李秀才的时候，他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阿曲，目光里透出求助的意味。
但众目睽睽之下，虞无梦无法发出声音，她只能让他自求多福。
李秀才惴惴不安地膝行至周更夫的面前，学着之前那些人的模样低下头去，周更夫先是伸出手指在他头顶点了点，然后将一根白色蜡烛交给他。
他双手捧着蜡烛，磕头拜谢，然后退回至原位。
随后周更夫喊了阿曲的名字。
虞无梦立刻膝行上前，并抬头冲周更夫露出个乖巧的笑容：“爷爷。”
周更夫面色一沉，想要训斥她不要乱喊人，但现在是祭祀，镜仙正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怕说错话引来镜仙怪罪，只得装作没听到虞无梦的话，自顾自地走流程。
“你把斗笠摘掉，我要给你赐福。”
虞无梦不好意思地道：“我好几天没洗头了，头发有点油，爷爷还是别摸了吧。”
周更夫板着脸警告：“不要废话，赶紧把斗笠摘了！”
虞无梦装作很为难的样子，磨磨唧唧地拿掉斗笠，羞答答地道：“你如果实在想摸我的话，那就摸吧。”
周更夫：“……”
谁想摸她了呢？不要脸的臭丫头！
他脸上的皱纹抖了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到嘴边的脏话给压下去。
他伸出右手，在她头顶点了点，然后将一根白色蜡烛递过去。
“这是镜仙赐予你的福气，拿着赶紧走。”
按理说他这会儿应该维持着庄严的姿态，但可能是因为心里的厌恶实在是太深了，以至于他忍不住将这种情绪表达了出来。
虞无梦接过蜡烛后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乖乖离开，而是好奇地问道。
“这根蜡烛有什么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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