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朔平来的人,是个独行的中年男人,身上带着风尘,靴子沾了好几层不同颜色的泥,说明他换过不止一条路。孟珍让人把他带进来,没有急着问,只让人先给他一碗热水。
那人喝完水,才开口,说他叫方三,是朔平一家粮铺的伙计,他家东家让他来的,说木匠陈老头是他东家的旧识,出来逃荒前,陈老头托人带过一封信给他东家,信里说他要往南走,走之前把一样东西藏在了一个地方,他东家让方三来找陈老头,把这件事后续交代清楚。
孟珍把这段话听完,没有问那样东西是什么,只问:“你东家姓什么?”
方三停了一下,说:“姓卫。”
棚子里一时没有声音,孟珍把手边的水碗往桌上推了推,指尖在木面上停了一息,才开口说:“陈老头现在还没有清醒,你在营地等着,他醒了自然让你见。”话说得平,没有松口,也没有赶人,但那个“等”字后头,没有给方三任何可以追问的余地。
方三应了,神色没有什么波动,被带下去安置,走之前说了一句:“我东家说了,陈老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东西好说。”
这句话飘在棚子里,孟珍没有当场接话,等人出去了,才把陆沧看了一眼。
陆沧说:“卫某那边,这步棋走得早,陈老头从朔平出来之前就已经和他们有了往来。”
孟珍说:“木匠的手艺,做的那个布包里的东西,南角粮仓墙根那个坑——这三件事,我现在没法确定是同一条线,但卫某的人今天出现了,先把他压着,不急着动。”
她随即把陆沧叫来,一同去黑石寨谈联合的事,这回不是送信,是连营地的存粮清单一并带过去,让岳某自己算两边合力能撑多少天。
两个人在午后出发,傍晚才回来。陆沧进棚子的时候,先把那张存粮的纸条放回桌上,说岳某没有多废话,只说了一个字:“成。”但附了条件——黑石寨这边守北侧山口,营地这边要在三天之内补足箭矢的缺口,另外伤药必须充裕,一旦打起来,黑石寨那边受伤的人,营地的医疗要管。
孟珍把条件听完,说:“箭矢的事,让匠作的人今晚就开始,我来解决材料的问题。”没有说从哪里来,只说:“你去把楚顺叫来,让他今晚就去匠作那边,不管他愿不愿意,今天开始就在那里干活。”
陆沧没有问为什么,应了,去了。
楚顺被叫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说当家的有什么吩咐,他一定尽力。孟珍把活计说了,让他去匠作棚子帮忙锯竹、削箭杆,楚顺的脸笑了一下,说他手上没有做这个的力气,但孟珍没给他推脱的空间,说匠作那边缺人手,他今晚就去。楚顺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但步子是慢的。
箭矢的材料,孟珍没有声张从哪里取来的,只说是自己早年藏着的,让人把捆扎好的竹料搬进匠作棚子,连带着还有几块精铁,交给棚子里懂打铁的一个老汉,让他今晚先打出二十个箭头出来。
老汉接过那几块铁,拿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先是一愣,没有说话,只把孟珍看了一眼,低头去忙了。
营地里,沈押镖那边已经在安排加哨的事,北侧和西侧的口子今晚各多加两个人,东侧减一个,省出人手。孟珍让他同时把营地里能走路的老弱都叫来,明天一早统一安排后勤的活计,说:“烧水、备布、清点药材,每个人都有事做,做不动重活的做轻活,坐着也能做的事,坐着做。”
沈押镖去安排,楚莱弟来找孟珍,说她今天盯楚顺盯得紧了,但有一件事她没有报——是下午匠作棚子外头,她路过的时候,隔着帘子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低,她只听见一句“那边的人今天来了”,然后就没了声。她停了一步,没有进去,往前走了,后来想想,觉得该说,就来说了。
孟珍把“那边的人今天来了”这句话压了压,今天进来的新面孔就一个,是方三,这句话如果是在楚顺进匠作棚子之前说的,说明里头已经有人知道方三的消息,而方三进营地的事,她没有让人大张旗鼓地传,外头知道的人,该是不多。
她让楚莱弟回去,让她今晚不要再往匠作那边靠近,说:“这边有我,你去东侧陪着马秀兰守一会儿,那边的病人今晚别让人乱走。”
夜里,匠作棚子的灯亮了整夜,锯木声和锉铁声隔着营地都听得见,陆沧在棚子外头来回走了两趟,说进度比他预期的要快,但箭矢的数量要达到黑石寨的要求,三天是紧的,要连夜赶,白天不能停。
孟珍应了,让他盯着,又问今晚北侧哨位有没有异动。陆沧说没有,但他在北侧山口附近发现了一段踩踏过的草,草倒的方向不是风吹的,像是有人在山口外头蹲过,蹲的时间不短,但草迹是昨天留下的,今天的草没有新的痕迹。
孟珍把这个说了一句:“昨天,那时候黑石寨的人还没有答应,有人在山口外头踩点,不是随便路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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