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侧那片火光逼近的消息,在营地里没有大肆传开。孟珍当机立断,让陆沧只带心腹四人悄悄往南侧高处摸去探查,其余人手按原位守哨,不得擅动,更不许走漏风声。
天色将亮未亮时,陆沧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比孟珍预想的更棘手。
来的不是流民,也不是钦差副使的暗差,而是一队打着“义军”旗号的兵丁,足有二十余人,押着两辆大车,车上装着文书箱笼,领头的是个穿着半新不旧官服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块铜制令牌,自称:“奉南方义军政权之命,前来营地协助管理。”名头是税务督查。
陆沧说这话时,语气极平,但孟珍听出了他话里压着的东西。
二十余人,两辆大车,文书箱笼,这不是来协助的,是来接管的。
孟珍没有立刻召集营地众人,只让陆沧先去安排,把南侧入口那条路清出来,撤掉几处不必要的障碍,做出一副坦然迎接的姿态。她自己回主帐换了身利落的外衫,把袖中那张代存清单贴身压好,又把桌上几份账目文书重新整理,挑出几本最寻常的放在明处,其余的悄悄压进箱底。
楚莱弟一早来送热汤,见孟珍神色,没有多问,只低声说佑佑昨夜睡得安稳,马秀兰今早起来照常去了灶房。
孟珍喝了两口汤,嘱咐楚莱弟:“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带大丫和佑佑在营地中央走动,找个由头让两个孩子待在后棚那边,离人多的地方远些。”
楚莱弟听出话里的分量,点头应下,脚步却顿了顿,轻声问:“娘,来的人……是坏人吗?”
孟珍说:“不一定是坏人,但一定是麻烦。”
楚莱弟没再多问,揣好汤碗快步离去。
那队兵丁在辰时刚过便进了营地。
领头税官姓卫,四十出头,身形微胖,说话时习惯把下巴微微抬起,眼神从孟珍脸上扫过去,又扫向营地四周,带着一种打量货物的漫不经心。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要孟珍拿出营地户籍名册,说:“义军政权已接管此地周边山区,凡有人口聚居之处,皆须登记造册,按人头核定贡赋,首年贡赋须在三日内缴清。”
孟珍没有立刻应声,只请卫税官先入帐落座,说:“名册正在整理,稍候便可呈上。”
卫税官没有拒绝,大剌剌在主帐正中落座,随手翻了翻桌上那几本账目,又抬眼打量孟珍,问:“你是何出身,凭什么在此聚众自立?”
孟珍平静答道:“营地起初不过是收拢附近流民避灾,并无自立之意。如今义军政权既已接管此地,自然一切遵从政权安排。”
卫税官听完,嘴角扯了扯,说话的语气却没有软下来,反而话锋一转,说:“我一路进山,听闻营地里有个‘神医’,能治疑难杂症,手里还藏着稀罕药材,不知这传言是否属实?”
孟珍说:“营地里有些人懂些粗浅的草药知识,不过是给流民看些头疼脑热,算不上神医,更谈不上什么稀罕药材。”
卫税官没有追问,只说了句:“那便好。”随即吩咐随行书吏开始在营地各处丈量登记。
兵丁们散开,在营地里走动起来。
孟珍跟在卫税官身后,不远不近地陪着,一边应付他的问话,一边暗中留意兵丁的动向。她注意到其中两人走向西侧棚区时,脚步停顿的位置,恰好就在昨日发现粮袋短少的那处储粮坑附近。两人在那里站了片刻,其中一人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地面,随即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孟珍把这个细节压在心底,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陆沧始终跟在孟珍身侧三步开外,不说话,只是在兵丁靠近某些区域时,不动声色地先走过去,用身形挡住视线,或是随口找个由头把人引开。卫税官的书吏拿着纸笔追着陆沧问营地人口数目,陆沧报出的数字比实际少了将近三成,语气平稳,没有半分迟疑。
书吏记下,没有核对。
孟珍心里记住了这一笔。
将近午时,卫税官在营地转了一圈,回到主帐,把书吏整理出的初步登记册子往桌上一拍,说:“按此人口数目,首年贡赋折算成粮食,须缴纳四十石,三日为限,逾期加征两成。”
四十石。
营地现有存粮,撑过冬季已是勉强,四十石拿出去,开春之前就会断炊。
孟珍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立刻应允,只说:“营地存粮须核实清点,请卫税官宽限一日,明日给出准确答复。”
卫税官眯了眯眼,说:“宽限可以,但我的人要留在营地监督,不许营地私自转移物资。”
孟珍应下了。
卫税官的兵丁就此在营地南侧扎下,支起帐篷,生火造饭,俨然一副长住的架势。
傍晚,孟珍在主帐独坐,把今日所有细节重新过了一遍。卫税官问神医传言,兵丁探查储粮坑,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绝不是巧合。对方进营地之前,已经掌握了相当程度的内部消息,否则不会如此精准地往要害处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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