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南侧税官的帐篷依旧飘着劣质酒气,孟珍在主帐里就着油灯翻看账本,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被外头巡哨的脚步声打断。陆沧掀帘进来,肩头还带着夜露,递过一张卷得发皱的麻纸:“分营急报,刚送到哨口。”
孟珍展开一看,字迹潦草得几乎戳破纸背,是留守分营的镖师赵铁所写。上面说谷地氏族两派争执已动起刀子,保守派围了合作派的家眷,山溪暴涨冲垮了半边粮仓,昨夜一场地动又裂了后山岩壁。最末一行字墨迹尤新:“楚莱弟中箭受伤,恳请主营速援,迟则营毁人亡。”她手一抖,油灯焰子猛地一跳,映得帐壁人影乱晃。
“分营不能丢。”陆沧声音压得极低,“赵铁他们拢共二十人,既要防氏族内斗,又要抢收霉烂的粮食,再撑不过三天。”
孟珍没应声,目光扫过帐外。卫税官的亲兵正挨个搜查棚区,皮靴踩在泥地里咯吱作响。她忽然想起昨日楚顺在储粮坑边埋湿土的情形,那小子夜里溜出营地,寅时才回来,裤脚沾着新鲜的泥浆。“主营人手抽走一半,税官怕是要撕破脸。”她顿了顿,“可分营若真塌了,咱们在山区的根基就断了。”
话音未落,楚顺端着碗热粥进来,脸上堆着笑:“娘,灶上刚熬的。”他瞥见陆沧手里的麻纸,眼皮飞快地颤了颤,“哟,分营来信了?我瞧着那谷地偏僻,不如…不如让赵镖师他们撤回来,省得两头顾不住。”
“撤?”孟珍抬眼看他,“分营存着三百石越冬粮,还有药圃三十亩。你说撤就撤?”
楚顺被噎得一愣,粥碗在托盘上磕出轻响。他讪讪笑着退出去,帘子落下时,孟珍分明瞧见他朝西侧棚区飞快地甩了个眼色。陆沧顺着那方向望去,只见铁匠学徒大柱蹲在泥沟边补车胎,手指却僵在半空,像在等人发话。
“你盯紧楚顺。”孟珍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他今早往马厩送豆饼,顺走三捆麻绳。马夫说绳子是专挑结实的,不像给牲口用。”
陆沧点头出去。孟珍独自对着急报发愁,油灯芯“噼啪”爆开,惊得她猛然醒神,楚莱弟中箭?分营从无弓弩手,那箭怎么来的?她抓起麻纸细看,边角果然沾着星点暗红,凑近一嗅,是铁锈混着草药渣的腥气。这根本不是血,是有人故意涂上去的。
“娘!”楚平一头撞进帐来,后头跟着吴翠枝。女人手里攥着半块粟米饼,急得直跺脚:“分营来人了!说谷地要塌方,求咱们拨二十个壮劳力去抢粮!”
孟珍心头一沉。分营距此三百里,赵铁送信至少要五天,若真有塌方,此刻早该地动山摇。她不动声色地问:“来人在哪儿?”
“在灶房喝粥呢。”吴翠枝撇嘴,“饿得眼冒金星,我看八成真遭了灾。”
孟珍随她走到灶房,只见个黝黑汉子瘫在柴堆旁,抱着陶碗狼吞虎咽。她蹲下身,指尖在他碗沿轻轻一刮,碗底积着层细沙,是分营后山特有的红砂土。可上回赵铁送粮回来,分明说后山土质已换成黄沙壤。
“赵镖师腿脚倒快。”孟珍递过水瓢,“从分营到主营,少说五天的山路吧?”
汉子灌了口水,喉结滚动:“骑…骑的骡子,两天两夜没歇脚。”
“骡子呢?”
“饿死在半道了。”
孟珍盯着他袖口,粗布缝的补丁针脚细密,是马秀兰惯常的手艺。可马秀兰昨儿还在主营缝补,哪会分身去分营?她正要再问,外头突然炸起女人的尖叫。
“塌方了!山塌了!”
孟珍冲出去,只见营地北侧尘烟冲天。陆沧带人扛着铁锹奔去,她紧随其后。塌方点竟是歪脖子树那一片,昨日卫税官书吏取布卷的地方。半面山坡滑进沟谷,乱石堆里压着半截独轮车,车斗散架,露出底下发霉的豆饼渣。
“不是天灾。”陆沧拨开浮土,底下露出整齐的刀砍痕迹,“有人用斧头劈松了山石。”
孟珍脑中电光石火地闪,楚顺顺走的麻绳、假信使碗底的红砂、劈山的斧痕…全串起来了。分营急报是假的,有人要调虎离山!她猛地转身,只见营地南侧蹄声如雷。卫税官的二十亲兵全副武装,押着辆囚车疾驰而来,车上绑着的正是赵铁!
“孟当家!”卫税官骑在马上,皮笑肉不笑,“此人昨夜冒充分营信使,偷摸进本官粮车意图纵火。本官倒要问问,这出苦肉计,是演给谁看?”
赵铁脸上带伤,嘶声喊:“夫人别信!分营真遭了灾,这狗官在路上截了信…”话没说完,鞭子已抽在他嘴上。
孟珍手心掐出血来。她早该想到,卫税官的书吏为何专问佑佑用药?为何抢盐时总挑西侧棚区?税官根本不是来征税的,是冲着她的疫症药散和分营粮道来的!楚顺那日埋湿土,埋的怕是通敌的密信。
“陆沧。”她压低嗓,“带十个人,抄转运道去分营。记住,只准走山野死角,官道有埋伏。”
“主营只剩十五人,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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