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原本答应过谢长宁,今日不出门。
谢长宁早上来诊脉时,神色平淡:“昨夜心神未稳,今日不宜外出。”
沈韫道:“我今日不出。”
谢长宁看了她一眼:“也不宜动怒。”
沈韫抬眼:“先生这话说得像我很爱动怒。”
谢长宁道:“你不爱动怒。”
沈韫刚想说话,便听他补了一句:“你爱憋着。”
崔嬷嬷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谢长宁收好药箱,又道:“若有急事,让别人去。今日你只可看半个时辰文书。”
他说完便走了。
沈韫坐在东侧书房里,原本还算听话。
半个时辰的漕路旧账看完,她便真把文书合上了。殷亮站在案边,神色颇有些受宠若惊,像头一回看见沈韫主动从账册里抬头。
崔嬷嬷更是满意,亲自端了药粥来。
“娘子今日若都这样,谢先生明日脉也能说句好。”
沈韫道:“嬷嬷如今张口闭口谢先生。”
崔嬷嬷把药粥放下:“那也要娘子肯听。”
沈韫没再争。
她刚喝了半碗,春芜便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沈韫抬眼:“怎么?”
春芜低声道:“梁郎君还没回来。”
沈韫道:“什么时辰了?”
“申时过半。”
沈韫手中的勺子停住。
梁睿这几日都同严稚一道从国子监回来。山南西道和山南东道一衣带水,两家的进奏院也离得不远。严稚不大说话,梁睿也不是贪玩的性子。就算路上耽搁,也该先遣人回来报一声。
沈韫放下碗:“殷亮,让人去国子监问。”
殷亮刚要应声,门房宋伯便快步进来了。
他脸色比春芜还古怪,像是憋着一件极难启齿的事:“娘子。”
沈韫看着他:“说。”
宋伯咳了一声:“听雨楼掌柜遣人递话,说裴世子今日午后从国子监附近把梁郎君和山南西道的严小郎君接走了。”
沈韫眉头微皱:“接去哪了?”
宋伯低下头:“平康坊。”
屋里一下静了。
崔嬷嬷的脸色当场沉下来。
沈韫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她缓慢重复了一遍:“平康坊?”
宋伯声音更低:“是。听雨楼掌柜说,裴世子原本只说带两个小郎君去见见长安热闹。后来有人瞧见,他们进了平康坊的春声楼。”
沈韫缓缓坐直:“春声楼?”
殷亮一时不敢抬头。
春芜更是连气都不敢喘。
沈韫安静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崔嬷嬷听见这一声笑,心里咯噔一下。
沈韫不笑还好,一笑,多半有人要倒霉。
她把药粥推开:“备车。”
崔嬷嬷立刻道:“娘子,谢先生说你今日不宜外出。”
沈韫站起来:“谢先生还说我今日不宜动怒。”
她披上外袍,声音很平:“我现在已经动了。不能白动。”
殷亮忙道:“沈大人,属下去接。”
沈韫看向他:“你接得回来裴蘅?”
殷亮沉默。
接不回来。
裴蘅若喝了酒,殷亮非但接不回来,甚至可能被裴蘅拉着坐下听完半支曲。
沈韫道:“去请韦二。”
崔嬷嬷一顿:“请韦二娘子?”
沈韫冷冷道:“打人这种事,一个人去不体面。”
春芜低着头憋笑,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崔嬷嬷竟也觉得有理。
她道:“殷亮去请韦二娘子。春芜,拿披风。再叫两个护卫跟着。娘子是去平康坊,不是去隔壁茶铺。”
沈韫道:“用不着那么多人。”
崔嬷嬷看她:“娘子若嫌人多,老身便去太医署请谢先生一道。”
沈韫闭了闭眼:“叫护卫。”
韦二进山南东道进奏院时,腰间佩剑,眉眼冷利,她在家里听完殷亮说明来意,甚至没有问第二遍。
沈韫已经站在廊下等她。
韦二看她一眼:“你脸色这么白,还去打人?”
沈韫道:“所以请你。”
韦二眼中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行。你负责骂,我负责打。”
沈韫道:“我也打。”
韦二看了看她左臂:“你用右手。”
两人上车时,崔嬷嬷站在门口,神情极其复杂。
她原本该拦,可又觉得裴蘅确实该打,于是只冷声吩咐:“别伤着娘子。裴世子可以多打几下。”
韦二掀帘回头:“嬷嬷放心。”
沈韫补了一句:“别打脸。”
韦二挑眉:“为什么?”
“明日还要见人。”
韦二想了想:“那打胳膊腿。”
平康坊向来入夜最早,天还未全黑,坊中灯已陆续亮起来。檐下红纱灯一盏接一盏,照得街上人影浮动。卖香粉的、卖花钿的、卖酒的、卖琵琶弦的,来往不断。楼上帘幕半卷,琴声、笑声、劝酒声混在一处,像一张软绵绵的网。
长安最会吃人的地方,有时并不张牙舞爪,它带着香气,带着灯,带着笑,叫人自己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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