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承德殿,廊下凉风如割。
谢沉步履未停,大步走在前面。
谢云烬慢悠悠落后几步,目光掠过廊柱旁的一道纤细身影。
刺儿。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春衫,外罩一件莲青色的半臂,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钗。远远看去,清清淡淡,像一枝早春的杏花,立在清风里,让人挪不开眼。
可偏偏就是这样不起眼的装扮,硬是把廊下那些俏生生的丫头都比成了泥胎木偶。
谢云烬微微勾起唇角,径直走到她面前,“来了?”
好似很熟的样子。
刺儿心下腹诽这人真狗,手脚却规矩,屈膝行礼。
“婢子见过二爷……”
声音未落,她无视谢云烬的脸色,转向谢沉行礼。
“世子爷,青棠姐姐说院中风寒,让婢子来为世子添衣。”
她捧着一件羽缎披风,软和和的,衬得那双手细腻莹白,纤纤如玉。
谢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等久了。”
“没多久。”刺儿垂着眼,看上去很是乖顺,“婢子估摸着时辰过来的,正好赶上。”
正好赶上。
赶上什么?
赶上两位爷挨训出来?
谢云烬睨她一眼,眼里满是笑意。
“兄长,你这侍婢倒是尽心。”他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低垂的颈子,“昨儿夜里弟弟误闯知微居,倒是领教了一番。”
谢沉眸色不变,“二弟慎言。”
“兄长莫恼。”谢云烬声音带笑,嗓子哑着,有种说不出的旖旎,“昨夜小娘子心善,见弟弟醉得厉害,赏了一个醒酒巴掌。今日醒来,你说怪不怪……竟是怀念得紧?”
刺儿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像是没听见。
谢沉不语。
眼底凝霜,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冷冽。
谢云烬浑不在意地挑眉,笑容愈发张扬刺眼。
“这丫头手脚利索,泡的茶也合我口味,我今儿还想再去讨要一碗尝尝……”
“二弟。”谢沉面无表情,将刺儿往身侧一带,护在臂弯。
“你逾矩了。她是本世子的人。”
“兄长言重。”谢云烬看着他紧箍的手指,漫不经心地道:“一个侍婢而已,兄长赏给弟弟又如何?横竖咱们兄弟,从小到大什么没共用过?当初父王的那柄龙泉剑,兄长不也说要就要了?弟弟可没争没抢。怎么?如今我看上一个侍婢,兄长便不肯割爱?”
谢沉:“她不是物件。”
谢云烬嗤声,“兄长要怜香惜玉,也得问问人家领不领情。”
他低头看向刺儿,眼底那点玩味的笑意亮得刺人,“小骟匠,告诉他,你可愿侍候二爷?”
廊下寂静。
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吹得刺儿的衣角轻轻拂动。
她知道两个男人都在看她。
一句话不对,就可能引发轩然大波。
于是淡淡一笑,四两拨千斤,“婢子是世子院的人,自然听世子爷的。但二爷若有什么差遣只管开口,婢子不敢不从。”
谢云烬的笑容瞬间扩大,像一只偷到鸡的黄鼠狼,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好丫头,会说话,晚些就来找你。”
谢沉眸色暗了半分,声音低冷。
“谢云烬,我还没死。”
“玩笑而已,兄长这般紧张,倒让弟弟觉得无趣。”谢云烬懒洋洋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大步朝烬风院的方向走去。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要稀罕便稀罕去吧,爷有的是红颜佳人……”
走廊空旷,凉风穿堂而过。
刺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温温柔柔地笑,“世子爷莫要动气,犯不着跟他一般计较……”
谢沉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力道不重,却箍得死。
“回去。”
谢云烬已经走出老远,闻声回过头来,一脸扬笑,“兄长火大就来找弟弟,可别拿丫头撒气。”
谢沉没理他,带着刺儿往世子院的方向走。
步伐不快,却一步不停。
刺儿被他牵着,腕子上的热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又疼又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偷眼觑谢沉的侧脸,跟平日里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清冷判若两人。
廊下的仆役丫头远远看见,纷纷避让,垂首行礼,等人走远了才敢交换眼色。
“那个就是世子爷收房的丫头?”
“嘘!不要命了?”
窃窃私语如苍蝇嗡嗡,刺儿听不真切,但她猜得到这些人私底下会说些什么。
她勾起嘴角,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进了世子院,谢沉才松开手。
青棠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对,识趣地没多问,只躬身道:“京畿卫戍的巡查公文,在书房案上搁着,等世子过目。”
谢沉点头不作声,脚步未停,径直往书房去。
刺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笔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揉了揉被握得发红的手腕。
指印浅浅的,一圈泛着红。
好歹的手。还是第一次见谢珩之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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