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正堂。
谢平章端坐上位,一袭蟒袍,腰系玉带,眉目间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他没有说话,只慢慢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柳汀月跪在下首,发髻散了一半,衣裳上沾着泥土,狼狈不堪。
“王爷,妾身冤枉。”她开口声音发颤,咬字却清楚。
“那阿布都是西厥商人,妾身只在采买香料时见过一面。今日他派人截杀妾身,分明是受人指使,至于这瓷瓶——”
她瞥了一眼谢云烬手上的瓷瓶,意有所指。
“妾身连看都没看清,就被二爷夺去了。若真是妾身之物,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露了形迹?”
“侧妃娘娘好口才。”谢云烬将瓷瓶轻轻奉到谢平章案上,“我在绣衣司审了六年刑案,见过杀人如麻的悍匪,见过贪污百万的巨蠹,论到嘴硬,还都不如娘娘您呢。”
“二爷久在公门,论起栽赃嫁祸的门道,自然比妾身懂得多。”
柳汀月微微扬起下巴,“二爷若有真凭实据,只管拿去刑部、都察院,怎么审妾身都认。可二爷偏要在王府正堂,当着王爷的面,审一个后宅妇人……不知二爷是拿了王爷的令,还是二爷自己想当这个家了?”
谢云烬的笑容微微一滞。
“铁证如山,柳侧妃还要反咬一口?”
“这算什么证物?刺客栽赃罢了。妾身没做,为何要认?”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谢云烬忽地从袖中抖出一纸公文,“这是你栖霞院两位嬷嬷的供词,白纸黑字,画押在此。还要我再念一遍不成?”
“二爷好大的威风。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那改日若有人说二爷忤逆谋反,二爷是不是也要认?”
“够了!”
谢平章忽然开口。
两个字,不重,正堂里却像落了一场闷雷。
“这里是九锡王府,不是菜市口!”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柳汀月伏地不语,谢云烬也噤了声。
“老二。”谢平章站起身,双手撑住木案,身子微微前倾,“你说有一百八十七个女子失踪。本王问你,你找到了几个活人?几个死人?可曾验明正身?可有一具尸骨是确凿来自选婢署?”
谢云烬攥紧了拳头,“父王,崔氏账册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活生生的人。她们从选婢署进去,再从王府消失。若要等每一具尸骨都摆上公堂才算铁证,那绣衣司就不是查案的,是收尸的。”
谢平章眉峰拧起,居高临下地扫向他。
“几个嬷嬷的口供,还有一个唯利是图的胡商,就能定案了?她一个后宅妇人,何曾见过这般凶险算计?再说了,王府仆役、杂工,这些年来来去去少说也有几千人。你要查,就挨个去查,查出实证再来见本王。可你倒好,一言不合就要拿本王的侧妃。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我这个父王?”
谢云烬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王明鉴,儿子是接到线报,说阿布都潜逃至报恩寺,这才带人前往缉凶,并非为柳侧妃而去。到了山上,才撞见柳侧妃带人跟那胡商搅在一起,两边杀得刀刀见血——”
他目光扫过柳汀月,声音陡然冷下。
“若非儿子赶到,莫说柳侧妃,便是婉宁,父王只怕也见不着了。”
谢平章对儿子严厉苛刻,唯独对谢婉宁那个女儿百般宠溺,视若掌上明珠。
果然,他一听这话便黑了脸。
“确有其事?”
谢沉一直沉默在侧,闻声上前拱手。
“父王,确有其事。儿子赶到时,侧妃带侍从十数人,正与一伙胡人缠斗。”
谢云烬躬身行礼,语气铿锵决绝:“父王,人证物证俱在,柳侧妃抵赖不了,还请父王明断。”
谢平章沉吟,看向柳汀月。
柳汀月以额触地,声音带着哭腔:“王爷,妾身是怕婉宁再受惊吓,才多带了几个人上山护着。妾身不知道那胡商也在山上,更不知道他会突然发难……妾身若知道会害得婉宁险些送命,就是打死妾身,也不敢往那处去的……”
她说着抬起头来,泪痕满脸,“是妾身糊涂,行事不周,连累了王府名声。可妾身对婉宁的心,王爷是知道的……妾身就是自己死了,也舍不得她受半点伤啊……”
谢平章没有接话。
他转着玉扳指,问谢沉。
“世子,你怎么看?”
谢沉抬起眼,清冷如常。
“柳侧妃涉案,应由绣衣司彻查,以正视听。”
谢云烬微微侧目,似有意外。
谢平章的目光在兄弟二人间逡巡片刻,唇角沉了下去。
“你们两个倒是难得想到一处去了?”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柳氏若被绣衣司带走,九锡王府的脸面往哪儿搁?你们兄弟的名声又往哪儿搁?婉宁的婚事,还办不办了?”
“父王。”谢云烬悲愤激昂,大声道:“私通外贾、买卖禁药、杀人灭口,桩桩件件,皆是大罪。父王若为了王府的脸面,就将这些事轻轻揭过,让朝中众臣怎么想,让天下人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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