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知府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那把折扇搁在茶壶旁边。
他穿着便服,没戴官帽,头发用一根竹簪挽在脑后。
茶桌上摆着两个白瓷杯,杯沿上各有一道细纹。
「周东家,坐。」
周晚穗在他对面坐下。跑堂的小伙计过来添了壶热水,被杜知府摆摆手支开了。
「郑知县把李府案子的卷宗递到了府衙。我看了。」杜知府端起茶杯,「一个卖松花蛋的姑娘,两个月里把盘踞了二十年的李家连根拔了。我当了八年知府,没见过。」
他把茶杯放下。
「府城也有商户做腌蛋。没有一家能做出你那个松花纹。军需官把你上次送来的样品给我看了,切开之后蛋黄流油,蛋白上花纹一层一层的。」
「杜大人找我,是为了军需的事。」
「对。府城军营每个月要采购大量腌菜和腌蛋。军营的伙食不光看价钱,看的是放得住放不坏。你的松花蛋比府城供的货能多放至少半个月。腊肉也是。」杜知府把折扇拿起来,敲了敲桌沿,「你送一批来,在军营仓库放半个月。不坏,这笔单子就给你。」
「多少。」
「松花蛋每月五百颗,腊肉每月一百斤。签一年。」
周小禾在旁边飞快地算了一下,手在算盘上拨了几下,抬头看了姐姐一眼。
周晚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什么时候试。」
「明天。你在府城有货吗。」
「随身带了十颗松花蛋,两条腊肉。」
「够了。明天一早我让军需官来取。」
杜知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端起茶杯,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时候一直背对窗户坐在茶桌另一侧的人转过身来。
那人穿着青色绸袍,方脸高眉骨。
他站起来朝周晚穗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周东家。家父让我代他问好。」
李文渊。
周小禾的手在算盘上停住了。
杜知府笑呵呵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原来你们认识。文渊在府城读了五年书,跟本府算是旧识。今天碰巧过来叙旧,没想到在楼下碰上周东家。」他把茶壶放回原处,「都是做生意的,以后在府城多照应。」
李文渊端起茶杯,朝周晚穗举了一下。他举杯的动作很稳,杯中的茶水一丝波纹都没有。
「周东家在青阳镇的手段,在下早有耳闻。以后在府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了。」
周晚穗把茶喝完,站起来。杜知府也站起来,把折扇往腰里一插。
「周东家。军需的事,明天见分晓。本府还有句话,府城不比青阳镇。在这里做生意,光有货不够。你还得有靠山。」
他顿了顿。
「你的靠山,可以是本府。也可以是别人。你自己选。」
从茶楼出来,天色已经全黑了。府城的街道上点起了灯笼,纸灯笼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在石板地上投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周小禾走在她旁边,一直走出茶楼的巷子才开口。
「姐。李文渊怎么会在杜知府桌上喝茶。」
「他说是叙旧。」
「他跟杜知府到底什么关系。」
周晚穗没有回答。她在回想刚才那一幕。李文渊站起来朝她拱手的时候,杜知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不意外。杜知府知道李文渊是谁。知道他是李府的大儿子,知道李府刚刚在县城栽了。但他还是用「旧识」两个字把李文渊摆在了自己旁边。
「姐。」周小禾把她袖子拽了一下,「杜知府刚才说,靠山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别人。这句话是在拉你,还是在试你。」
「都有。」
「那他跟李文渊的关系呢。李文渊是李府的人,李府刚被他判了罚银充公。他转头就在茶桌上跟李文渊喝茶。」
「秦掌柜跟我说过。府衙里的人,看的是利益。杜知府判李府的案子,是因为李府犯的事到了他手里。可他认李文渊是旧识,是因为李文渊在府城读了五年书,认识的人不比他少。」
周小禾沉默了一会儿。
「姐,杜知府这个人,你信得过不。」
周晚穗没有直接回答。她想起刚才杜知府最后那句话的语气。你的靠山,可以是本府,也可以是别人。你自己选。这不像是一个知府在跟商户说话,倒像是在给人指路。但给人指路的人,往往是已经把路算好了的人。
「先不管他。明天军需官来取样品,把货先送进军营再说。」
两个人走到府城分铺门口。柳婶还没睡,灶房的灯还亮着。她正蹲在院里洗明天要用的豆腐模具,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东家。陆老板刚才来过,说明天一早军需官要来取样品,让你把松花蛋和腊肉各准备一份最好的。」
「已经知道了。」
「他还说,杜知府今天下午在茶楼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先是李文渊来,然后是你来。陆老板说,杜知府的茶不是白喝的。」柳婶把模具码好,「东家,你说他是不是想拿你挡李文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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