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送徐逸之出去,又转回屋里寻喻辞。
喻辞抬眼见她神色怪异,不由轻声问:“怎么了?”
“刚才世子笑了,”刘嬷嬷惊奇道,“这么些天,奴婢都没有见过世子笑,原来世子会笑啊!”
喻辞顿时语塞。
这话说的,哪有不会笑的人,徐逸之肯定会笑。
就是,她刚才有说些什么好笑的话吗?
她明明在阴阳怪气!
这家兄妹真是奇怪,她揶揄时徐静之赔礼,她讽刺时徐逸之竟然还笑了。
“分不清好赖话!”喻辞嘀咕了句,恼了片刻,自己也笑出了声,“怪事年年有,指不定别人还觉得我们怪哩。”
喻辞走到窗边,佯装看景,实则观察。
钟嬷嬷满脸堆着笑,衬得边上的鲍嬷嬷愈发严肃。
鲍嬷嬷手中拿着两本册子,一板一眼说着话。
刘嬷嬷凑到喻辞身边,低声解释:“一本是别院物什的清点册子,钟嬷嬷会对仔细的,以后多了少了坏了也不能赖我们头上来。还有一本是婚宴上要请的亲戚客人,伯府拟了,让钟嬷嬷来看看程家有没有要增补去除的。”
“我才和世子说,都是长年不往来的亲戚,”喻辞道,“作陪能省,吃杯喜酒倒也应当。”
“是这个理,”刘嬷嬷安抚她道,“新娘子妆面重,又是长久不见的,姑娘只管放心。”
喻辞颔首。
要么活腻了,要么有深仇大恨,否则谁会在圣旨赐婚的大喜事时,嚷嚷新娘子样貌不对?
正说着,就见徐静之从前厅过来了。
四目相对,徐静之柔柔冲喻辞露出笑容,脚步不紧不慢向前。
喻辞走出去迎她。
徐静之是来道别的。
喻辞瞥了眼不远处的鲍嬷嬷,见对方被钟嬷嬷牵扯着注意,就低声道:“刚才我问了些京城与府中的事,但世子用词吝啬。”
“大哥不善言辞,还望程姑娘莫要怪他。”徐静之张口便是道歉。
说完,迎着喻辞明亮的眸子,想到她先前拒绝了自己替兄弟赔礼说话,徐静之脸色微红,忙补救道:“我看得出来,大哥和程姑娘交谈十分愉悦。”
喻辞知道徐逸之笑了,却不信这人能顶着张笑脸路过鲍嬷嬷、走到前厅叫徐宁之和徐静之看见,想来是一笑而过,出了门就恢复如常了。
但徐静之这么说……
喻辞故意问:“如何看出来的?他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大哥从不喜形于色,但我能看得出来,”徐静之笑着道,“大哥稳重,很少有愉快的时候,却和程姑娘能说得来,婚后定能琴瑟和鸣,等日子长了,程姑娘也能察觉出来他的心情。”
这下喻辞更能确定了。
徐静之不止周到,且十分会察言观色,只是,她并没有那么游刃有余。
喻辞擅画,自然也擅长观察。
想要人物栩栩如生,就得看懂人的五官神态,知道喜怒哀乐时脸上筋肉如何扯动变化。
在喻辞眼中,徐静之的每一个笑容都如出一辙,嘴角扬多少,眼睛弯多少,丝毫不变。
像是先有了粉本,再印在徐静之的脸上,用针扎出密密的点,重重扑上粉,掀开粉本后用笔把那些细点连成线,死死敲定了轮廓。
可即便是画像,画士们也有自己的想法,在轮廓之余生出些变化来,徐静之一个活生生的十六岁少女,却一板一眼到了这个地步。
唯一的不同是她的眼神。
她会露出笑意,也会在品读到氛围不对时露出担忧、茫然来,一边不知所措,一边巧笑嫣然。
如此为人行事,徐静之必定疲惫,但作为交谈的另一方,则极其轻松。
披上“想与一家人好好相处的嫂嫂”这层皮,更是连套话都不费什么劲,喻辞的心中甚至都冒出了一丝愧疚来。
太欺负人了。
当然,愧疚眨眼被她掐断了,毕竟,喻辞不是来加入徐家的,她来找真相。
刚才听了徐逸之的解惑,喻辞反而生出了另一大堆疑惑,想要更快了解状况,看来看去,也就是徐静之这厢最好入手。
作为回报,喻辞想,往后时日里能点拨徐静之几句算几句吧。
至于成效如何,得看徐静之自己。
思及此处,喻辞露出了羞涩笑容:“那就借静之妹妹的吉言了。”
海棠花瓣飞舞着落在徐静之的肩膀上。
喻辞伸手捡起,摊着掌心给她看:“不瞒你说,我这人嘴皮子实在不讨喜,没有交好的同龄姑娘,京中又人生地不熟。婚期这般近,我心中忐忑得很,静之妹妹若得空,不妨来同我说说话。”
徐静之的视线定在那片花瓣上,小心地捏起:“好呀。”
应是这般应的,只是之后几日,喻辞都没有见到徐静之。
大喜之日前三天,别院才来了客人。
高海来禀:“来的是伯夫人跟前的郑嬷嬷,奉命来布置一番,与您说说成亲那日的安排。”
喻辞点了头,在前厅外见到了郑嬷嬷。
这是位身形不输钟嬷嬷的圆胖嬷嬷,只神色相反,钟嬷嬷天生笑脸,郑嬷嬷和那天见过的鲍嬷嬷一般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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