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固说的观音殿自不是去年新建的,而是从前的那座。
喻辞上次在里头看了很久的水陆道场壁画,从中看出了熟悉的线条和笔触,才能再见到牛固。
此时,重新站在这面壁画前,喻辞依旧感慨许多。
举着油灯凑近了,喻辞侧身观察,手臂上下调整位置,良久点了点头:“果真打得比前头那处平整。”
牛固憨厚笑了起来:“墙不平,我就画不好,宁可费些工夫打平。”
喻辞又细看四周。
这里保存得也比大雄宝殿里的好,没有碰撞过,亦不见起甲变色。
“舍得吗?”喻辞轻声问。
牛固伸手摸了摸墙面,看着上头各家人物,叹息道:“惠州甚至整个江南,都说这是一幅出色的水陆画,但我自己知道,徒有形而缺了些神韵,远不及师父的三成功底。
它不是什么多好的壁画,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作品了。
舍不得啊,我们一大班子人被催着日夜赶工,忙碌数月才最终绘成。
本以为上丘院百年老寺,这壁画也能跟着再传百年,没想到……”
牛固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舍也得舍!若仅仅只百年,家庙僧产就说不清楚了,往后还有多少宗族愿意建家庙祠堂?没人建了,我们这些匠人又如何有活计?”
两人沿着壁画来回走了走。
牛固抬手指一高处:“看到了吗?差不多是那位胁侍菩萨的右手的位置,就我说的露出地仗了。”
喻辞顺着看过去,问:“地仗厚度如何?”
“半个指甲盖。”
喻辞看过,心里有数了。
他们这头看着,奉了怀恩命令的小和尚也在殿外打转,时不时探头,只瞧见世子夫人与画匠对着壁画一通嘀嘀咕咕,越想越怪异,便又急急去寻怀恩。
“师父,许家说的什么供养人就是在那旧观音殿墙上吧?他们怎么偏偏找哪儿去了?”
怀恩亦是一头雾水:“那上头不是又刷了泥抹了灰画了新壁画吗?盖在里头的东西还能再给找出来?”
“徒儿也不懂啊!”小和尚道。
“早知道当初全铲了干净!”怀恩恨恨说完,又道,“都好几年了,泥全糊在一块,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两人皆是外行,只得提心吊胆。
正当怀恩琢磨着干脆一把火烧了那座殿时,有僧人来禀,说是世子夫人要走了,请怀恩一道去驿馆。
怀恩还没有放弃巴结徐逸之,自是应下前往。
哪晓得前脚进驿馆,后脚就见到了许族长和贾成风。
仇人相见,格外眼红。
怀恩暗骂这两人多生是非,惠州衙门没把他们打服才敢再告状,就该多打死两个、杀鸡儆猴!
但许族长还是吃过“不敬”的亏,忍住了没有咒骂动手。
几人都被请到了会客屋子,徐逸之对喻辞道了声“辛苦”。
喻辞冲他点了点头,介绍了身边的牛固:“这位就是画了水陆图的牛画匠。”
牛固规规矩矩对徐逸之行礼。
自从回到江南独自接活,牛固从不把“师从喻大家”挂在嘴上,他这般水平,怎么能丢师父的脸呢?
即便后来水陆图名声大了,牛固也闭口不谈师门。
眼下见了恩荣伯世子,牛固一样不提,免得让人从他这个喻家徒弟猜到元元的身份上。
“我和牛画匠确认过了,许家说的那面壁画极有可能在水陆画底下。”
话音一落,许族长便是“啊呀”一声:“底下?那还能再见天日吗?”
怀恩也想知道,却装得淡定。
喻辞与众人介绍道:“大殿壁画,最底下以墙壁作为支撑,先抹地仗。
地仗分粗泥细泥,用以加固找平墙面,同时能让后续的颜色牢牢扒在上面。
再抹底色,寻常用的是白灰,薄薄一层。
准备工序完成后,画师才开始动手将粉本转印到墙壁上。”
这些并不难理解,几人一听就懂。
“而水陆画的这面墙,表层颜料底色与地仗下面,还有另一层颜料,”喻辞说着,从桌上随便取了两本书册叠在一起,“就像这样,上头的封底贴着下头的封面。
若能把上下分离开来,就能看到下面这本的封面。
我和牛画匠合计过了,有不小的难度,但值得一试。
把你们两方请到这里来,也是立个契约,彼此做个见证,若都准许,我们这就搭扶架准备揭开上头的水陆画。”
许族长和贾成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应了下来。
“揭开,那水陆画是不是毁了?”怀恩问。
见喻辞点头,怀恩忙不迭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贫僧身为住持,必须保护好上丘院,怎么能看着它被人损坏呢?上丘院都不是他们的家庙,他们当然不心疼了!”
贾成风着急想说话,被喻辞拦住了。
喻辞对怀恩道:“大师应当这么想,若揭出来他们许家的供养人,那上丘院就是许家家庙,毁了是许家的事,和大师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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