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金很是考验手艺。
金胶油要刷得平整均匀,凸起的沥粉线条两侧不能出现堆积。
油干得慢,按说下午打胶,最好明日再贴,俗称隔夜金胶,但手艺人干活,受各种限制,时间上无法事事齐备,都是算着时辰试胶。
手指外侧轻轻触碰金胶油,若油粘手就还太嫩,只得它不沾手了才可贴金。
喻辞试了试,觉得刚刚好。
小扇格外好奇,站在喻辞身后看,还得小心不要挡到光。
只瞧见她家夫人用竹夹取一张金箔,小心撕成合适的粗细,再贴到沥粉上,用棉花揉压平整,原本白色的线条顿时有了颜色。
小扇连呼吸都轻了,就怕不小心把又薄又轻的金箔吹跑了。
喻辞按压完一条沥粉,就拿羊毛刷子小心清理,扫去多余的浮粉,也让线条更加清晰,万一有疏漏之处也能立刻补上。
小扇看得津津有味。
她一个小丫鬟,从来只是跟着拜佛,在蒲团上默念保佑这个保佑那个,只晓得拜的是哪尊菩萨,没有仔细观察过他们的姿态,更别说去细看两侧的壁画了。
也是在夫人出现后,小扇才学习了这些。
她依旧不懂绘画,但一想到沥粉的粉浆是她调的,金胶油也是她在夫人的指点下熬的,就不由觉得自己都厉害了三分。
喻辞心无旁骛地修饰完了所有的线条,再刷一层广漆用以盖金,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肩膀。
不等盖金的油干透,喻辞捧着这副画去了恩荣伯的书房。
初夏的天色暗得越来越迟,恩荣伯没有把喻辞请进去,反而背着手走了出来。
“你真是心急,”恩荣伯道,“我都闻到广漆味道了,才刷的吧?”
喻辞应道:“早就做好了沥粉,只是随世子出门一趟耽搁了工时,我也记挂着这幅画呢,好不容易画得了,就想着立刻拿来给您看看。”
恩荣伯闻言,摸了摸胡子:“你动手倒是快。”
算算时日,从上回说要画大势至菩萨到出门南下,也就这么些时日,他这儿媳就已经从线稿进展到了沥粉,且这其中还替静之修了嬉春图,可见迅速。
画士们作画,时常有三五年、甚至更久才得一满意作品的,但他们还是匠人,营造工程的工期与银钱摆在那儿,出手快慢同样决定了技艺的高下。
喻辞把画递上。
恩荣伯双手接了,第一眼看去,他就被画面上的大势至菩萨吸引住了。
看画时,首先看到的不是技法,也不是用色,而是整体的感觉。
他在这幅画上看到了菩萨的庄严慈悲,明明只是相国寺那幅经变图局部里的局部,却让他立刻想到了四周未曾展现的画面。
就像是,把那面墙上的局部抠下来,摆在他的手上了似的。
这个认知让恩荣伯心惊,对着晚霞光芒,他又观察起了细节。
线条流畅,沥粉圆润,贴金饱满,上色柔和,这些体现的是画士扎实的功底,但同时,他还看到了大气又不失细腻的风格,刚柔并济的用笔之下,描绘出的菩萨形象面如满月,慈温婉静,神性之中又不缺亲和。
这正是喻倡最擅长的风格了。
恩荣伯抬头看向喻辞,眼神复杂。
诚然这幅画摹绘的就是喻倡的作品,但并不是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画好的。
即便是坐在相国寺的壁画前,一面看一面画,也多的是人会画虎不成反类犬,可他这位儿媳,是在看过了壁画后,坐在伯府静园里,靠着回忆摹绘了底稿粉本。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真的懂喻倡的画。
小小年纪,能学喻倡学得这么好,这就是天赋吗?
恩荣伯越想越心酸,想他当时转换画风,为了画得像喻大家,费了多少心血时间,又画废了多少纸张?
几乎是日夜参详琢磨,一点点感受,足足练了有一年才算小有所成,而后这些年又不断积累,才有今日的成果。
结果,不如一个十七岁的晚辈。
塑绘吃天分,恩荣伯打小就清楚这一点,他见过许多不如他的人,同样也见多了天纵奇才。
可明白归明白,当真有一位天资绝绝之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依旧是五味杂陈。
只能往好处想想,这人是他的儿媳妇。
恩荣伯府在画士一途后继无人,儿媳妇能继承一二,总比断了强。
“蕙君,”恩荣伯平稳了心绪,好奇问道,“你手上有喻大家的粉本?你这幅画作,不是光在相国寺看上几日就能有的水平,在此之前,你一定接触过喻大家的作品吧?”
喻辞并未正面回答,只反问道:“父亲的意思是,您这儿有喻大家的粉本?您这些年的画作,不也是在模仿着喻大家的风格吗?”
恩荣伯顿时老脸一红。
前回蕙君和静之来书房看画,他就担心被看出来。
他的画风变化,外行人能体会一些皮毛,但蕙君既懂喻大家的画,自然看得越发清楚,这些变化瞒不过蕙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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