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明日要拜见皇后,傍晚下值回到伯府里,恩荣伯就在花厅里与喻辞大体讲了下状况。
“武英殿人多口杂,还是家中方便。”
“先帝在世时,早早立了太子,就是如今的皇上。”
“皇后与他是从潜府开始的少年夫妻,为皇上生下了长子、三子。”
喻辞眉间微蹙:“我听说皇长子早早就夭折了?”
“是,皇上登基后,封了皇后,也依祖制立嫡长子为太子,不成想,他登基的第三年,太子夭折了,”恩荣伯叹息一声,又道,“很多事都是多方猜测,细致内情,还是听逸之说。”
喻辞闻言,便侧头看边上的徐逸之。
回来的马车上,徐逸之听说了皇后召见,此时已然斟酌好了说辞。
只是,他没有当着恩荣伯的面说。
“父亲放心,”徐逸之道,“回静园后,我仔细说给她听。”
恩荣伯连声:“好好好。”
他虽担着这么个爵位,却也只在武英殿做个画士,只知道朝堂上显而易见的东西,水面之下的,他自认还没有徐逸之清楚。
因为徐逸之有一位好师父。
觉深大师深受皇上信赖。
喻辞的目光在父子两人身上一转,暂时没有多言。
只等回到静园里,喻辞才对着换下官服的徐逸之冒出一句:“有什么事儿是父亲不能听的?”
徐逸之抬眼看她。
夫人坐在梳妆台前,却也只是坐着而已。
画女们为了做事方便,衣着打扮上与普通夫人娘子有不少差异。
上衣窄袖,下身裤装,头上一根簪子,至多戴对耳珠,十分质朴素净。
自从进武英殿,夫人回府后也很少穿裙,反倒是又做了几身裤装,看得出来,她很适应这样。
又或者说,她就是爱好便捷舒适,胜过满头珠钗。
因此,夫人回静园后也不用对镜摘首饰,她就是喜欢那张梳妆台,喜欢从镜子里看人。
此刻,留给徐逸之的也就是个背影。
角度关系,他无法通过镜子看到夫人的神情,却不得不再一次暗叹一声“夫人敏锐”。
“不算不能听,”徐逸之挑拣了下用词,“只是担心父亲恐会尴尬。”
喻辞眉梢一动。
尴尬?
帝后之间的事,恩荣伯一个臣子能有什么好尴尬的?
见夫人没有从梳妆台前起身的想法,徐逸之干脆自己在桌边坐下。
“如夫人所言,皇长子早早夭折了,”徐逸之语速不快,“皇后所出的两位殿下,自小都是体弱多病。先太子病故后,皇后悲痛不已,皇上亦是伤心。
我之后要说的话,多少就有些揣测了。”
喻辞不由坐直了身子。
在她眼中,徐逸之并不是话多的人,最要紧的是,他讲话很有分寸,点到为止,能看个印子就绝不见血。
要让他出言“揣测”,可见事情不一般。
“本朝从开国起就宣扬佛教,传到皇上这儿,已然声势浩大,”徐逸之顿了一下,才又道,“皇上当时可能有过推崇道教、排佛的想法。”
宗教是民间信仰,也是朝廷维护的工具。
过犹不及,盛必转衰,从道理上显而易见。
“可这些年朝廷并没有排佛,官府甚至鼓励建寺,皇上至今还有南下敕造皇寺的想法,”喻辞问,“是太子夭折改变了皇上的想法?”
“恐怕是的,”徐逸之又道,“夫人那日问过,我被送去寺中生活,为何祖父祖母没有阻拦,我说过‘已然禀了皇上’。”
喻辞呼吸一紧:“在太子夭折之后?”
“是。”
伯夫人真是挑了个好时机。
在帝后最是伤心时,让嫡长子出家,名义上是为家人祈福。
“伯夫人并不清楚皇上的心正在佛道之间摇摆,她只是押对了宝?”喻辞问。
徐逸之颔首,继续道:“师父是从先帝朝起就名满京畿的高僧,曾数次与先帝讲经。皇上选择了佛,便也时常寻师父开解。”
皇帝走出了丧子的阴霾,渐渐地,又生出了立太子的想法。
朝中百官的心思并不统一。
有许多官员认为,虽然祖制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但三皇子幼年身体也很不好,这两年倒是不怎么生病了,但万一呢?
皇位不能传到一位病秧子手里!
病弱的皇帝不能掌握朝堂,最终会使得大权旁落。
反倒是二皇子人高马大,身体康健,四殿下年纪不大却很是聪颖,都可以考虑考虑。
只有很少数的官员坚持祖制不松手,三皇子活得好好的,这太子之位怎能旁落?
两方各说各的,吵了半年多,吵到了奉德十一年的二月。
倒春寒中,皇太后崩了。
她留下的遗言里,有如先帝一样停灵仁智殿,也有一个说法是,催促皇上早早立太子。
“据师父透露,立太子的遗言恐是虚假的,但朝堂上说得有板有眼,陆陆续续争了半年,这其中,就是这个夏日,我被接回府里,请封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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