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出港大门口，窗外的棕榈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一月初的港岛还嗅不到年味，街面跟平日没什么两样，只有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湿凉。
车门一关，外面的嘈杂便像被谁掐了一截，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闷闷的、稳稳的，让人跟着松下来。
钟瑶把傅湘君给的那个纸袋搁在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纸袋边沿，嘴角还翘着，明显心情不错。
霍雍目光往前，手上打着方向盘，余光瞥见她那副藏不住的高兴劲儿，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看你这样，收到一袋点心几支笔，倒比人家谈成一笔大单还开心。”
“那当然不一样。”钟瑶侧过脸，眼底亮晶晶的，语气理直气壮，“生意谈成了是利害，长辈记挂是心意，怎么比得了？”
“也是。”霍雍顿了顿，声音里浮出一点懒散的笑意，“我小时候，祖父管得严，母亲不便多插手，怕人说我长于妇人之手，当时可没有这‘爱心杏仁酥’的关爱。”
钟瑶听出他话里那种装模作样的委屈，忍俊不禁道：“霍先生年少有为，样样自己张罗，哪里需要姨妈操心。”
霍雍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前头，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再能干的人，也会盼着有人惦记。”
这话讲得随随便便的，像是不经意漏出来的，但是那股子，就是想要等她怜惜的意味，是怎么藏也藏不住。
车厢里安静了两三秒，只听得见窗外街景咻咻掠过的风声。
她低头掀开纸袋，把杏仁酥的盖子打开，那股烘过的甜香立马散开来，金黄色的饼皮上余温虽然已经散尽，但那股子香甜依然萦绕。她捡了一块，递到霍雍手边：“你试试看，真的好吃。”
霍雍单手搭着方向盘，微微偏过头，没伸手接，低头就着她的指尖咬了一小口。酥皮脆得很，一碰就会掉了几粒碎屑，吃的不好很容易邋遢。但是，霍雍的仪态很好，钟瑶及时伸手，接住，没让残渣落在他深色的裤子上。
得到甜头，霍雍眸间笑意更加浓郁，他轻轻嚼了两下，眉尾微微动了一下，意味深长的道：“嗯，是还不错。”
尤其是，阿瑶亲手给的。
钟瑶收回手，正打算把那半块放回去，余光忽然瞥见他唇角沾了一小点酥饼屑，金黄金黄的，贴在下唇边沿。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抬了一半——又硬生生顿住了。
霍雍察觉到她的动作，偏头扫了她一眼，见她那只手悬在半空，眼神里多了一点玩味：“怎么了？”
钟瑶把手缩回来，飞快地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位置，清了清嗓子：“霍先生，你嘴角沾了饼屑。”
霍雍没有立刻去擦，反而稍稍把脸往她那边偏了偏，语气慢悠悠的：“那你刚才抬手，是想帮我擦掉？”
钟瑶耳根倏地就热了，面上却撑住了，把半块酥饼放回盒子里，取了帕子轻轻擦拭掉手上的碎渣，正了正坐姿，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方才只是觉得那碎屑位置有点刁钻，指给你看罢了。有句话叫做，男女授受不亲，某位霍先生别得寸进尺。”
“但阿瑶，我们不是普通男女，不是吗？”
霍雍低低笑了一声，抬手用拇指蹭过嘴角，把碎屑拂掉了，目光里的笑意却没散。
他没有再逗她，但那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表情，比直接戳破更让人不自在。
钟瑶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手指不自觉地抠了抠纸袋边沿。
霍雍没有直接往回开，到了路口打了个转向灯，拐进了一条靠海的支路。
钟瑶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不回麦当大道？”
“还早。”霍雍说，“公司仓库那边到了一批外文资料，欧洲和东南亚的城市土地规划报告，市面上不太好找。我本来就要去取一趟，顺路带你过去看看，正好与你一起去海边散散心，着急回去吗？我先送你。”
钟瑶眼睛亮了一下：“不赶，一起转转。”
霍雍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深，没多说什么，脚下油门却松了松，车速比方才更稳了一些，像是不着急赶路。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了十来分钟，路边渐渐能看清码头的轮廓了，货箱叠得整整齐齐，几只远洋货轮泊在岸边，吊臂起起落落，穿反光背心的工人在货箱之间穿梭。
七十年代的港岛繁华，其实不在中环的写字楼里，反倒更真真切切地落在码头这片烟火气里头，嘈嘈杂杂的，有种踏实的生机。
“最近港府在传风声，说要重新修订半山和新界的土地规划草案，正式的文件还没出来。”霍雍一边开车，随口聊起来，“好些地产商都在探风向，手里的信息太少，只能靠海外机构的实地报告来估算。”
钟瑶趴在车窗沿上往外看，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草案都没公示，那现在拿地不就是瞎猜？”
“所以聪明人不会现在下手。”霍雍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等风声落定了再进场，虽然成本高一点，但不会踩进坑里。”
钟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车子在码头边上一栋灰扑扑的小仓储楼前停了下来，楼不高，外墙被海风咬得斑斑驳驳的，门面看着朴素得很，不像里头会放着什么“市面上不好找”的东西。
霍雍熄了火，转头看她：“里头灰尘重，你可以在车上等着，也可以跟我进去看看。”
钟瑶已经推开车门，海风“呼”地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一边用手拢一边回头冲他说：“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霍雍下车绕到她这边，风口正对着车门，他下意识抬了抬手臂，挡在她身前侧，胳膊离她隔了小半拳的距离，没碰到她，但恰好把那股风截住了。
钟瑶低头从他手臂底下钻过去，发尾扫过他袖口，两个人谁都没说什么，但那个距离，比任何正面的触碰都更让人心头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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