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来。”
沈烈这四个字一出口,指挥所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冻住了一样。
李文渊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头上的金丝眼镜彻底歪到了鼻梁底下。他瞪圆了眼睛,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似的,死死盯着沈烈。
“老沈,你……你没发烧吧?”
李文渊急得一把拉住沈烈的袖子,声音都劈叉了。
“四千五百人!外加装甲车和重炮!咱们的人打了一宿,弹药消耗了一大半,弟兄们的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你拿什么跟人家硬碰硬?拿命填吗?赶紧撤回城里,靠着城墙还能顶一阵子啊!”
小杨和张铁石也面面相觑。虽然他们刚才打得痛快,但这会儿听见四千五百这个数字,心里也直敲退堂鼓。
“撤?往哪撤?”
沈烈猛地转过身,一把甩开李文渊的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冷厉。
“老李,你用脑子想想!咱们这四千多号人,两条腿跑得过人家装甲车的轮子吗?”
沈烈大步走到那张军用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上面。
“这里离黄陂县城还有几十里地的开阔平原!只要咱们一撤,阵型一乱,小鬼子的装甲车追上来,在平原上一通冲杀,咱们这四千多人就成了活靶子!不用半天,全得让人家碾成肉泥!”
李文渊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那……那也不能在这儿干等死啊!”小杨挠了挠被硝烟熏得漆黑的头皮,“团座,咱们这阵地都打烂了,防炮洞塌了一多半。再来一波重炮,咱们这几个山头就得被削平了。”
“谁说要在这儿等死了?”
沈烈随手把旱烟斗插回腰间,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原先那个五里的地形圈外头,狠狠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传我命令!全军交替掩护,放弃现有的五里反斜面阵地,向外围撤退!”
沈烈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们要把这个口袋,扩大到十里!”
“扩大到十里?”张铁石瞪大了牛眼,有些转不过弯来。
“对!就是十里!”
沈烈的铅笔在地图上飞快地标注着。
“这五里的核心区,也就是刚才打仗的这个坑,现在里面全是被炸毁的破烂玩意儿,还有一千多具尸体。这里面的路早就烂透了!”
沈烈冷笑了一声,指着外围的高地。
“咱们往后撤,撤到十里外围的第二道山脊线上!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他们!”
“小鬼子的装甲车不是牛吗?等他们开进这五里的核心区,满地的弹坑和尸体,他们的轮子和履带根本转不动!等他们的铁王八在这片烂泥塘里趴了窝,咱们居高临下,在十里外围把口袋一扎,关门打狗!”
众人听得眼睛全亮了。
老陈一拍大腿:“高啊!团座,这招绝了!咱们这是用旧口袋当诱饵,在外头又套了个新麻袋啊!”
“别废话了!”
沈烈抓起摇把电话,使劲摇了几圈。
“苏大强!你那边的炮管子凉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苏大强粗狂的吼声:“团座,炮管子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再烫也得给老子打!”沈烈对着话筒大声吼道,“把所有的炮弹,对着沟底那几个死角,给我进行最后一次三分钟极速射!把底下那几百个喘气的全给我收拾干净,然后立刻套上大车,给老子往十里外的北山头转移!”
“是!”
挂了电话,沈烈转头看向李文渊。
“老李,你带着保安团的五百人,第一批撤!你们不负责打仗,就负责把阵亡弟兄的遗体,还有伤员,全部给我安安全全地运到后方去!哪怕丢了枪,也不许丢下哪怕一个受伤的弟兄!”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沈烈主意已定,推了推眼镜,重重地点头:“老沈,你放心,我李文渊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弟兄们全带回去!”
“各营连,立刻行动!”
随着沈烈一声令下,原本还在打扫战场的部队,迅速动了起来。
“轰!轰!轰!”
后方的火炮发出了最后的怒吼。三十多门火炮的集中轰炸,把铁路沟底最后几处日军残兵的藏身地彻底炸平。泥土和血肉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修罗场。
硝烟未散,特务团的士兵们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别捡那些破三八大盖了!带不走就砸了!把子弹和手榴弹全兜上!”
张铁石在阵地上来回穿梭,大声吆喝着。
新兵们虽然累得腿肚子转筋,但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子亢奋的杀气。他们把缴获的日军弹药带上,跟着老兵,顺着山坡往十里外的外围阵地转移。
沈烈走在一营撤退的队伍里。
周围全是行军的沙沙声,士兵们互相搀扶着,谁也没抱怨一句累。
沈烈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他看到前面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小杨正坐着抽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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