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河畔清风微凉。
楚微没有再循着昨日的方向往河道深处的上游探查,而是调转脚步,沿着柳河河岸,朝着下游缓缓行去。
昨夜萧璟派出去探查踪迹的人手,连夜传回了一条关键线索。
柳河村下游十二里处,坐落着一座依水而建的村落——赵家渡。近段时日以来,村中陆续有人莫名病倒,发病症状与柳河村的怪病极为相似,只是病势更轻、发作更缓,至今无人生出可怖的皮下红斑。
村民久居乡野,见识浅薄,只当是入秋换季、昼夜温差过大引发的寻常风寒,未曾放在心上,更未深究病因。
这条看似轻微的线索,却暗藏蹊跷,不该轻易放过。萧璟昨夜便叮嘱她多加留意,楚微心中亦是了然,索性今日独身前往,一探究竟。
此番下行,她并未让萧璟陪同。
行囊极简,只备了两副对症的解毒草药、一壶清水,包袱里塞了几块耐饥的干饼,便孤身一人踏上了下游土路。
相较于上游崎岖狭窄、荆棘丛生的险路,下游的路况平坦开阔了许多。河道豁然拓宽,水流趋于平缓,两岸不再是荒芜草木,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规整的良田,层层叠叠,蔓延至远方。
乡间烟火气渐渐浓郁。土路上不时能遇见挑着扁担、赶早行路的乡人,田埂边有孩童蹲坐嬉闹,低头追逐着蹦跳的蚂蚱,笑语清脆。
目之所及,皆是安稳平和的乡野日常,看不出半分诡异阴霾。
可楚微心底分毫不敢松懈。
一路走来,她目光习惯性掠过河面流水,细细观察水色动静。果然,在几处水流缓慢、回水沉积的河段,清澈的河面之上,浮着一层极淡极薄的诡异油光。
这层浮油比柳河村河段的痕迹浅淡许多,若非细心辨识根本无从察觉,但其色泽、质感、浮沉状态,与之前发现的毒质水痕别无二致。
毒源顺流蔓延,早已浸染整条下游水系。
一路疾行,不多时便抵达赵家渡。
楚微径直走向村头,寻访村中里正。
院中的白发老者年事已高,晨起正在院中劈柴,斧起斧落,动作还算利落。听闻来客是问诊治病的大夫,他当即放下手中斧头,抬手擦去额间汗珠,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恳切:“大夫来得太及时了!我家老婆子卧床好几日了,浑身酸软无力,茶饭不思,整日昏沉,一直不见好转。”
楚微随老人踏入简陋屋舍,为卧病的老妇人细致望闻问切。
搭脉凝神片刻,心底已有定论。
老妇人的脉象虚浮绵软,带着一丝极淡的阴滞毒素气息,与柳河村早期病患的症状如出一辙。只是毒素侵入尚浅,仅滞留在肌理表层,未曾深入血脉经络,故而没有滋生红斑、引发重症。
她当即提笔开了一副药性温和、循序渐进的解毒方子,稳妥不伤身,适配老者体虚的体质。
随后,她又走遍村中几户出现相似乏力、昏沉症状的人家,逐一问诊、逐一施方,细细叮嘱汤药用法、饮食忌口,耐心安抚忧心忡忡的村民。
安顿好村中病患,楚微并未急于返程。
她独自踱步至赵家渡村尾僻静处,那里立着一方老旧石碑。石碑大半深埋黄土,历经百年风雨冲刷侵蚀,只剩半截碑身裸露在外。
碑面字迹斑驳模糊,多数刻字早已风化剥落,唯有“戊戌年……重修水利”几字,依稀可辨轮廓。
石碑旁延伸出一条狭窄人工水渠,沟渠连通柳河主河道,引水灌入周遭良田,是村中赖以耕作的水源。
楚微屈膝蹲身,细细观察渠中流水。
渠面水流静谧无波,比主河道更为平缓,最易沉淀杂质毒物。渠壁附着的淤泥色泽暗沉发黑,淤泥深处藏着的细碎残渣,与上游回水湾水底沉积的药粉碎末,色泽质地全然一致。
所有痕迹相互印证,疑点愈发清晰。
她不动声色将所有景象、细节尽数记在心底,未曾惊动村中一人,悄然转身,循着原路折返柳河村。
返程归来,天光尚早,日头堪堪升至中天。
刚踏入村口,楚微便望见熟悉的身影。
萧璟正蹲在老周家院墙之外的树荫下,手中捏着一张崭新素纸,指尖执笔,低头细细描摹勾勒,不时添上几笔细节,神情专注。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抬眸望见归来的楚微,当即起身,抬手将手中纸张递来,眸光沉静:“我手下查到那枚木牌烙印的来历了。”
楚微伸手接过纸张。
纸面之上,一枚完整的叶片图案被精准临摹而出。叶片叶脉粗直硬朗,纹路规整特殊,叶缘带着一圈细密精致的锯齿,轮廓清晰完整,与那日捡到的断木牌上、模糊残缺的烙印纹路,完美契合,分毫不差。
“这是什么叶子?”楚微垂眸望着图案,轻声发问。
“铁线蕨。”
萧璟语声平缓沉稳,字句斟酌,条理清晰:“此物多生长在深山背阴的石缝之间,寻常山野随处可见,不算珍稀。可一旦以这种叶片作为专属烙印标记,便指向了特定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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