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头的废弃仓库,远比肉眼从外望去更加幽深阔大。
整排屋舍皆是清一色灰黄土墙,墙面久经风雨冲刷,斑驳褪色,蒙着厚厚的陈旧尘埃。
门窗紧闭,木板朽旧发黑,死死封着屋内所有光影与动静。院口随意堆放着几架废弃板车、腐烂木料与断碎竹筐,杂乱堆叠,荒草丛生,处处透着常年无人打理的荒芜死寂,乍看之下,就像是一处被世人遗忘的闲置废院。
萧璟在巷口稳稳驻足,目光沉静望向仓库后侧,低声提点:“仓库后墙有道窄门,旧锁曾被人强行撬开,事后又更换了全新铜锁,刻意掩人耳目。昨日我让人从屋顶瓦缝探查过,屋内无半点存货,空旷通透,唯独地面留有新鲜灰烬,绝非久置旧迹。”
楚微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缓步绕行,行至仓库后墙。
果不其然,一方狭小的后门嵌在厚土墙之间,门板暗沉朽旧,与整栋建筑的沧桑破败融为一体,唯独门上那把铜锁崭新发亮,铜色清亮刺眼,棱角规整,带着全新锻造的质感,与周遭陈旧的一切格格不入,格外突兀。
萧璟垂眸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截纤细精铁铁丝,指尖灵巧弯折塑形,顺势伸入锁孔之中。指尖轻转细拧,只听极轻的“咔哒”一声脆响,紧绷的锁簧顺势弹开,整把铜锁应声松动。
动作利落娴熟,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
楚微侧目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浅浅诧异:“你还会开锁?”
“年少游历,跟着旁人学的旁门小技。”萧璟语气清淡,一笔带过,未曾多言过往。
楚微没有继续追问,侧身从他身侧掠过,抬手轻轻推开窄门。
一股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萦绕周身。
仓库内昏暗幽深,密不透风,唯有屋顶错落的瓦缝间,漏下几缕细长的天光。光束穿透浮沉的微尘,斜斜划破沉沉暗影,在夯实的泥地上投下一道道分明的亮线,照亮了屋内荒芜寂静的景象。
空气里残留着尚未散尽的淡淡药香,裹挟着草木焚烧后的焦枯余味,混着厚重干燥的尘土气息。气息鲜活未腐,足以证明此处不久之前,还有人在此生火劳作、熬炼制药。
内里空间极深,比外观看起来足足宽敞幽深一倍有余。
地面是经年夯实的硬泥地,坚硬平整,中央被人长年踩踏,踏出一条清晰规整的小径,笔直通往仓库最深处,深浅痕迹皆是新迹。
沿墙整齐排列着一排排空置木架,木架早已褪去原色,表层被长年累月浸润的药汁浸透,布满大片暗沉深褐渍痕,层层叠叠,渗入木纹肌理,擦之不去,是长期堆放、炮制药材留下的铁证。
楚微缓步走到一排木架前屈膝蹲身,指尖轻轻摩挲过架面斑驳的药渍,细嗅残留的气息,心底细细分辨药性。
“这里堆放炮制过的药材品类繁杂。”她缓缓起身,语声笃定,“其中不乏数种苦寒泻火、燥湿解毒的草药,还有黏性偏重的草本根茎残渣,质地色泽,和之前废弃制毒作坊石臼底部的残留痕迹完全吻合。”
话音微顿,她又轻蹙鼻尖,捕捉着空气中一缕极淡的异样气息:“但这里还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偏清甜温润,盖住了些许药草的苦涩。”
萧璟抬眸:“像是什么?”
“像是蜜炼炮制的余味。”楚微轻声辨析,“不少草药需搭配蜂蜜熬炼收膏、凝制成料,才会留下这种甘苦交织的气息。他们绝非简单研磨药粉,应当是在此处进行二次深加工、萃取浓缩药汁。”
萧璟闻言,抬手取出怀中火折子,指尖一捻,微弱的火光骤然亮起,稳稳举高。
暖黄火光破开浓重暗影,缓缓照亮仓库深处的角落,一口硕大的铸铁大锅赫然映入眼帘。
铁锅牢牢嵌在土灶之中,锅底内壁布满层层叠叠的烧灼焦痕,烟熏火燎的印记清晰厚重。锅沿四周凝着一圈干涸发硬的深褐药汁,层层结块,死死黏附在铁器之上。
楚微缓步上前,俯身细看。锅内残渣早已干透硬结,板结在锅底,她伸出指尖指甲轻轻刮挑,便能刮下一层细腻深色粉末。
她捻起少许粉末,凑近鼻尖细嗅,又轻沾一点抵在舌尖。
微甜裹挟着清苦,药性绵密醇厚,滋味独特,和此前柳河村河道里酸涩刺鼻的毒质药粉,全然是两种炮制手法、两种药性质感。
“他们在这里生火熬炼药汁。”楚微直起身,笃定道,“不是粗粗碾碎制粉,而是长时间熬煮、萃取、浓缩药液,刻意提纯过药性。”
萧璟举着火折子,继续往仓库深处探行两步。
铁锅旁的泥地上,堆叠着一小撮焚烧殆尽的纸灰,细碎的纸片残骸零落散落,大半都已燃成飞灰,只剩少数边角残片侥幸留存,上面还残留着零星残缺的墨字。
楚微屈膝蹲身,指尖小心翼翼挑拣出几片相对完整的残片,轻轻拼凑规整。
纸灰微凉,残纸脆薄,寥寥几字断断续续,依稀可辨:陈米、河、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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