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记载着天道轨迹的旧书,楚微整整细读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依旧按时打理药圃,分拣药材、照料灵草,日复一日稳妥妥当。待白日琐事尽数落定,暮色漫上山院时,她便搬一张矮木凳,安安静静坐在灶间门口,借着温柔的天光细细翻读书卷。
她读得极慢,也记得极细。
不止是纸面规整的正文剧情,就连那些隐于边角缝隙、几乎被岁月掩埋的痕迹,她也一一甄别、逐条记下。三天沉心研读,整本书的脉络、伏笔、结局走向,尽数落进心底,烂熟于心。
也是这三日,她陆续从书页各处的空白边角里,找出了数处隐秘刻痕。
所有痕迹笔法一致、力道相同,皆是当年着书人亲手留下的暗记。有的页面只单刻一字,寥寥无言,却藏着深意;有的是短短一句批注,点破剧情盲区;而所有暗记里,最短、也最扎眼的,唯有页脚处简简单单两个字:别停。
字迹浅淡入纸,落笔克制又决绝,像一句跨越时光的叮嘱,亦是一句无声的警示。
楚微指尖轻轻抚过那两道细痕,默默在这一页折下一道浅折痕,将这个无人知晓的秘密,悄悄藏进书页深处,不向任何人提及。
时光流转,转瞬第四日午后。
药圃的劳作落幕,晚风初起,带着草木清香漫遍庭院。苏清月踏着余晖匆匆归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留心观察后的细碎异样,快步走到楚微身侧,低声禀报道:“楚师姐,今早白若薇去了内门藏书阁。”
“她在阁中足足待了近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方才远远路过,躲在树后并未被她察觉,只是看她步履仓促,走得很急,像是心里揣了事,赶着去别处落脚。”
楚微闻言抬眸,眼底神色平静,轻声追问:“她往日也常去藏书阁查阅典籍吗?”
“极少。”苏清月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了然,“从前的白师姐,从不需亲自耗力翻书查典。无论想问功法疑点、秘境讯息还是宗门旧事,自有一众长老、弟子主动攀附,事事为她办妥,消息来得又快又准。”
说到此处,她微微蹙起眉,道出近日的细微变化:“可这几日,门中之人都刻意与她疏远,再无人主动上前搭话献好,她再也得不到以往那般现成的讯息了。”
楚微闻言,心底瞬间通透,一语道破本质:“这便说明,她手中赖以依仗的东西,已经不够用了。”
苏清月愣了愣,满眼困惑:“师姐指什么?什么东西不够用了?”
“她的预判。”
楚微垂眸看着手边晾晒的药草,语气清淡却笃定,字字清晰:“从前她事事先知先觉,靠的不是眼界智慧,是提前阅览过的既定剧本。可如今世间轨迹已乱,剧情层层偏移,她熟记的过往剧情,一件件不再应验。”
“剧本失效,预知作废。她只能放下身段,亲自入藏书阁翻查典籍、求证过往、揣测前路。从依赖既定天命,变成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判断摸索前行。”
苏清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未完全洞悉其中天道隐秘,却也听懂了局势的偏移,不再多问,安静退到一旁打理药草。
暮色渐浓,夕光彻底沉落山间。
墨临渊归来的时辰,比往日晚了整整一刻钟。
庭院晚风习习,他踏着薄暮走来,指尖随意捏着一根细长的青色草茎,步履轻缓,边走边细细摘去茎上细碎的青叶。一路行至灶间门口,他抬手将那根摘得干干净净、只剩光裸茎干的青草,轻轻搁在微凉的灶台边缘。
神色寻常,语气却带着几分凝重,缓缓开口:“山下有人递密讯上来。”
“周玄清查到一则异动:近日有人暗中打探少主殿的出入踪迹,细致盘问这段时日所有访客的往来时辰、停留时长、出入频次,追查得十分细致。”
楚微抬眸:“打探之人,查到底细了吗?”
“暂时没有。”墨临渊轻声作答,条理清晰,“来人极为谨慎,从不走山门正门,全程隐匿身形,亦不留任何名号踪迹。短短数日,只深夜悄然出现过两次,探查完毕便即刻消失无踪,行事隐秘至极。”
“周玄清已暗中布下人手盯守周遭山道,一旦再有异动,会第一时间传讯告知你我。”
楚微抬手拿过灶台上那根青绿草茎,指尖轻轻摩挲断口。
草茎折断的截面色泽浅嫩莹白,与风干的青绿色茎身截然不同,分明是方才不久、新鲜折断的痕迹。
她静静看了片刻,缓缓放下草茎,眸色沉静:“我知晓了,今夜起我会多加留意。”
夜色彻底笼罩青山,万籁渐寂。
夜半更深,庭院里老树枝叶疏朗,细碎月光穿过薄云缝隙,零落洒落,将青石地面映得一片清白如水,澄澈又清冷。
楚微独坐树下石凳,再度取出那卷旧书,翻到那道折痕页脚。
昏浅月色落在纸面,将“别停”二字照得格外清晰。
短短两字,挤在一行正文末尾的空白边角,不刻意、不张扬,不似刻意落笔的批注,反倒像着书人写完通篇轨迹、看透全盘宿命后,蓦然心生感慨,仓促补上的一句临别叮嘱,藏着无尽未尽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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