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石洞静谧无尘,无风无响,连时光流淌的速度都仿佛慢了几分。
今日的洞府,没有烹煮清茶,没有摆放鲜果,褪去了往日的温和闲适,只剩一片清寂安然。
玉衡真人静坐于石凳之上,身侧立着一盏半旧的青铜油灯。灯盏古朴素雅,昏黄灯焰稳稳燃着,火光凝练安定,在密不透风的石洞中纹丝不动,没有半分摇曳颤栗,稳稳照亮一方方寸天地。
他不曾开口问询,不曾主动言语,只是安静静坐,耐心等候。
楚微亦默然安坐,心绪沉定。
洞壁镶嵌的夜明珠洒落一室柔和清辉,柔光铺遍洞府每一处角落,将石桌、石凳、书卷、人影尽数映照得清晰通透,纤毫毕现。
石桌正中,那卷承载天道轨迹的旧书静静合置安放。
数日反复细读、逐痕揣摩,书卷早已被她翻得边角微磨、纹路温润。此刻她没有抬手翻阅,只是静静将手轻搭在封面老旧的磨损痕迹上,指尖贴着粗糙的纸页,沉淀数日的思绪,在心底慢慢梳理、彻底理清。
良久,她终于抬眸,语声轻缓却笃定,字字清晰落于寂静洞府:
“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刻意感知、揣测那道天道压制的方向了。”
玉衡真人抬眸望她,神色平和淡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凝望,静待她将心底所思尽数道来。
楚微垂眸看着平整的书卷封面,缓缓道出这些时日沉淀的通透感悟:
“我忽然想明白,人心最是牵念什么,什么便最是桎梏缠身。”
“这些日子,我时时刻刻盯着那道落在身上的天道压制,感知灵力滞涩、忌惮宿命束缚,久而久之,这份压制便成了我心头最重、最牵挂的事,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被它牵绊。”
“可我试着换了心境,刻意挪开重心,把药圃劳作、问诊行医、炼丹修行、日常琐事,一一置于这份桎梏之前。”
她语气沉静,带着真切的体悟:“我这般试着走了两日,才真正察觉心境的变化。压制依旧存在,灵力滞涩未曾全然消散,可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已然轻了大半。”
玉衡真人微微颔首,声线清浅悠远,道破天道桎梏的本质:
“天道压制,从不会因你心境释然、看法转变便自行退去、彻底消散。”
“它始终都在,蛰伏暗处,伺机而动,会在你松懈大意、淡忘忽视的时刻,悄然慢慢收紧、层层束缚。”
“但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天道本身,是人过度的执念与忌惮。当你不再将它视作头等大敌、不再日日挂怀、事事忌惮,它对你心神、前路、修行的桎梏,便会自然而然日渐微弱。”
他望着洞外沉沉暮色,缓缓譬喻道:“就像久居河畔之人,日日听闻水声,岁岁相伴左右,时日长久,便会双耳习以为常,闻声而不惊,终至听而不闻。境未变,心自宽,桎梏自轻。”
楚微心底彻底通透,所有郁结尽数舒展。
她抬手轻轻卷起书卷,系好束带,动作轻柔规整,轻声开口:“这卷书,今日也该归还师尊了。”
“你留着便可。”玉衡真人淡然摆手,语气随意温和,“我留在此处,也不过是闲置积尘、无人研读。”
“此书藏着书人毕生警示与隐秘痕迹,你既已通读吃透,往后若是再翻出新的批注、隐秘刻痕、未尽线索,尽可自行记下、补录留存,也算不负前人苦心。”
楚微颔首应下,将沉甸甸的书卷妥帖收进怀中,贴身安放。
随即她缓缓起身,动作轻缓至极,衣料轻轻擦过石凳边缘,无声无息,未曾惊扰洞府半分静谧。
她立在石桌旁,身姿挺拔沉静,目光澄澈坦荡,再度开口,笃定道出自己往后的处世之道:
“昔日我便说过,不会主动寻隙针对白若薇。时至今日,我依旧是这个想法。”
“她所有的算计、试探、构陷与布局,我一一接下、从容应对、见招拆招。但我不会追着她的棋局走,不会被她牵着前路,更不会为了制衡她,乱了自己的方寸、改了自己的步调。”
守己本心,稳己前路,敌动我应,敌乱我稳。
这便是她如今最清醒、最稳妥的抉择。
玉衡真人未曾评判对错、不置褒贬,只是微微侧眸,静静看了她片刻。
目光温柔通透,似看透她所有成长与蜕变,随即轻轻挪了挪身侧的油灯。灯焰微微一晃,转瞬便再度稳住,复归安然。
他轻声发问:“要回去了?”
“嗯。”楚微应声,“药圃还有诸多琐事未曾收尾,明日晨起还有不少事务要打理。”
“去吧。”
简单两字,安然放行。
楚微微微颔首,转身缓步走出石洞。
洞府之外,暮色彻底倾覆山野。
沉沉暮色如流水漫过山脊、淌落山谷,将远处层叠树影、近处蜿蜒石径,尽数晕染成深浅一致的暗青色,朦胧静谧,温柔苍凉。
洞口青石被白日烈日炙烤整日,依旧残留着融融余温。指尖轻贴石面,一层薄薄的暖意透过肌肤渗入心底,驱散了暮色晚风的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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