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流言席卷玄宸宗,整整五日,未曾停歇。
风波自外门悄然滋生,如同落地星火,顺着人言风势层层蔓延,不过数日便浸透整座宗门。从外门低阶弟子的闲碎闲谈,到内门潜心修行的修士,再到各司值守的执事长老,人人或多或少听闻过这番说辞。
人心百态,各有参差。有人半信半疑,暗自揣测内情;有人全然当真,私下唏嘘感慨;更多人只是闲来无事,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添油加醋、肆意加工,让原本单薄的流言愈发绘声绘色、真假难辨。
连日来,楚微每日往返药圃看诊,一路入耳皆是五花八门的杜撰传言,版本日日翻新,越传越是离谱。
有人言之凿凿,说她眉眼轮廓、气韵身形,与墨临渊当年挂念之人足有七分相似,是刻意贴合的替代品;有人捕风捉影,牵强附会,说她平日穿衣素雅清冷的风格,尽数模仿那名灰衣女子;更有甚者,连她常年稳缓利落的行路步伐,都被曲解成刻意效仿的痕迹,字字句句,极尽诛心。
流言蜚语缠绕周身,细碎入耳,无孔不入。
可楚微始终心境澄明,波澜不惊。
她照旧日日晨起打理药圃、分拣灵草、晾晒药材,端坐诊台为弟子看诊开方、施针疗疾,一言一行从容稳妥,一举一动淡然自若。旁人的闲言碎语、揣测非议,于她而言,不过是穿堂而过的晚风,轻飘飘掠过耳畔,落不下半分痕迹,扰不了半分本心。
她从不辩解,从不置气,更不主动追查源头。任由外界喧嚣沸腾,她自守一方安稳,日日如故,安稳行事。
五日风波浮沉,喧嚣渐倦。
暮色垂落山门,晚风卷着落叶漫过庭院,楚微结束一日忙碌,缓步归来少主殿。
院中清寂无人,老树残叶簌簌飘落,零零散散落在青石石桌之上。几片枯褐落叶底下,压着一封崭新的信笺。
信封素白无纹,无落款、无署名、无印记,边角被人细细折得齐整规整,显然是刻意用心放置,藏于落叶之下,静待她归来翻阅。
楚微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拂开覆于其上的枯叶,指尖拾起那封匿名信。指尖触到纸面微凉,平整的信纸暗藏着暗处之人的步步试探。
她从容拆开封口,抽出内里信纸。
纸面干净整洁,笔墨清浅,只落着孤零零一行字,字字蓄意,句句挑拨——
【你不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吗?】
寥寥数字,暗藏心机。看似解惑引诱,实则是想引她入局、乱她心神、扰她笃定。
楚微垂眸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无波澜、无好奇、无动摇。
她没有留存信纸,亦没有一字回应。转身行至灶间,抬手将信纸投入熊熊灶膛之中。
明火舔舐纸面,素白纸页迅速卷曲、发黑、焦裂,转瞬之间便化作细碎翻飞的黑色纸灰,随着热气轻轻上浮,落地成尘。
所有刻意的试探、暗藏的挑拨,尽数焚于明火,烟消云散。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墨临渊自内殿缓步走出,立在灶间门口,静静望着灶膛内尚未散尽的余灰,目光落定在楚微沉静的侧影上,低声发问:“烧了什么?”
“一封匿名信。”楚微语声清淡,从容应答,“写信的人问我,想不想知道当年那个人的模样、过往。”
“你打算怎么回应?”墨临渊眸色沉沉,轻声追问。
“无需回应。”
三个字,淡然笃定,尽数回绝所有拉扯试探。
墨临渊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与释然,不再多问一字。
他转身折返屋内,片刻后端出一碗温热的萝卜清汤,轻轻放置在院中石桌上,随后在她对面石凳静静落座,身姿安稳,无声相伴。
楚微抬手端起汤碗,浅浅抿下一口。清汤温润清甜,萝卜的醇厚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落,一点点熨帖四肢百骸,驱散连日听尽流言的微凉与烦躁,心底愈发安稳平和。
一夜清宁,无风无扰。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轻薄。
楚微推门而出,准备去往药圃,刚行至院门石阶之下,便望见一道陌生身影静静伫立门口。
那是一位年岁垂老的妇人,身着朴素陈旧的灰布衣衫,衣衫洗得发白,干净整洁。臂间轻挎一只竹编小篮,竹纹温润,看着像是晨起进山采撷草药、顺路途经此地的寻常乡野妇人。
妇人望见楚微出门,微微侧过头,浑浊却清明的眼眸细细打量她片刻,率先开口,语声温和苍老,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你便是楚微吧?我认得你。”
楚微脚步微顿,神色平和有礼:“老人家,您是?”
“我早年便住在这山门近处,常年在此山居度日。”
妇人抬手换了一只手提篮,站姿松弛自然,不卑不亢,缓缓道出尘封旧事:“多年前,我见过少主当年结识的那个姑娘。个子娇小,发丝偏浅泛黄,走路素来步履匆匆,比寻常人行路更快几分,和近日宗门流传的模样,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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