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载满陈年秘辛的商队账册,楚微自后山看过一遍后,便再也没有翻过第二遍。
所有关键的字句、年月、地名,还有那处刻意涂改的蹊跷记录,早已深深落进心底,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无需再借纸页反复确认。那些被时光封存的字迹,像经流水千万次冲刷打磨的顽石,褪去了所有浮躁棱角,洗尽了笔墨浮华,只余下最确凿、最冰冷的真相轮廓,稳稳沉在心底深处,不动不移。
墨临渊自那日纸条风波过后,也绝口未提账册半句。
他从不多问她的探寻,不追问她的心事,更不试探她眼底藏起的沉绪。他心知她已然洞悉始末,心知她自有分寸、自有盘算。
二人之间的默契,从来无需事事摊开、句句说透。
日子依旧循着冬日的节奏缓缓流淌,晨起的热粥依旧温热如常,一碗清甜枣桂粥,热气袅袅升起,高度分毫不差,一如往日朝夕相伴的安稳,平淡无声,却岁岁如初。
转瞬十日而过。
曾经沸沸扬扬传遍整座学府的“替身”流言,终究渐渐沉寂消散。
偶尔还有零星细碎的议论随风飘入耳畔,只是人声微弱稀薄,低低浅浅,藏在冬日的风声里,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这场喧嚣纷扰的流言,像一炉无人续柴的余火,燃尽了所有热度,徒留一地冷却的浅灰,无人再提,无人再念。
楚微的日子依旧如常往复,晨起暮归,日日奔赴药圃问诊施药,安稳从容,不为外界闲言所扰。
山道之上偶尔撞见曾经扎堆议论、肆意传谣的弟子,那些人撞见她清浅平和的目光,皆是心头一怯,慌忙躲闪避让,目光闪烁,不敢对视。
楚微悉数视而不见,淡然擦肩而过。
无谓口舌纷扰,于她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苏清月却是真心为此欢喜。连日压在心头的烦闷尽数散去,少年人心思纯粹,见无人再随意非议楚微,日日眉眼弯弯,轻快明朗。
这些天她闲来无事,便日日守在少主殿,悉心打理楚微的冬日衣物。该暴晒去潮的尽数晾晒平整,该缝补磨损的细细针线修补,浆洗、缝补、整理,手脚利落麻利,有条不紊,像细心打理着一间安稳过冬的小小庭院,将所有寒凉琐碎尽数熨帖妥当。
正午午饭时分,石桌之上饭菜温热。苏清月坐在对面,絮絮叨叨说着药草过冬的各样法子,细说不同灵草的护根诀窍、防寒之法,言语轻快细碎,满是烟火朝气。
楚微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应声,温柔应和。待她说完一段,便顺手将自己碗里软糯香甜的红薯轻轻夹到她碗中。
苏清月低头咬下一口,温热甜糯漾满唇齿,瞬间眉眼更弯,腮帮子鼓鼓的,模样乖巧又可爱。
午后天光温浅,冬日的阳光淡而不烈,柔柔覆满整座小院,安静和煦。
楚微取过一件磨损的旧棉衣,静坐院中矮凳上,一针一线细细缝补衣身的破口。她针法不密不繁,没有刻意追求规整好看,却针脚扎实,每一线收尾都收得紧实稳妥,不露分毫破绽,像她为人处世的性子,从容沉稳,内里有度。
不远处的灶间门口,墨临渊手持斧头静静劈柴。
斧刃起落沉稳利落,每一次落下都精准落在木柴纹理之上,沉缓有力,声响清稳单调,落在寂静冬日小院里,愈发衬得庭院安宁静好。
一堆干柴尽数劈完,他停下动作,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静坐一旁的木墩上。目光淡淡望向灶间暖融融的光影,眸色沉静,不言不语,静静歇憩,周身是岁月沉淀的安稳平和。
时日缓缓西沉,暮色层层浸染山河。
屋外的青石路面渐渐泛开一层浅浅水光,湿润清亮。不知是日暮前落过一阵细密薄雨,润物无声,还是夜间初凝的薄霜悄然化开,在石板上留下一层微凉湿痕,朦胧干净,洗尽了连日的尘嚣。
东厢房门轻启,凌绝尘缓步走出。
他手中端着一只小巧的炭盆,步履轻缓,静静放置在石桌之下,为暮色渐寒的小院添上一寸微末暖意。做完这一切,他不多停留,转身折返屋内埋首书卷,淡然自持。
楚微缝完最后一针,轻轻打结断线,抬手将旧棉衣轻轻抖平,抚平所有褶皱,规整叠好,起身收回屋内干燥处安放妥当。
待她转身走出屋门,凌绝尘正静立院门之下。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地面那片浅浅水渍之上,身姿清瘦挺拔,已然换上一身更厚实的素白冬衣。晚风轻轻拂过衣摆,素色衣袂微微翻飞,轻贴微凉的小腿,清冷又孤静。
听见身后轻柔的脚步声,他脊背微直,却没有回头,音色清浅淡然,融在暮色风里:“明日,怕是要落雪了。”
楚微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向地面湿润的青石,轻声问询:“何以见得?”
“地气翻涌上浮,褪去了连日的沉寒。”凌绝尘嗓音清淡,字字精准,“近来的风也愈发干冷凛冽,不带半分湿气。这般风干气沉的天色连刮几日,积寒成雪,必然落霜降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