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悄然退场,来去无声,终是没在这方小院留下半分沉寒痕迹。
连日暖阳烘彻大地,院角残余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冻土彻底松软回暖。院中老树褪去一冬枯寂,光秃秃纵横舒展的枝丫之上,悄悄鼓起无数细小的芽苞。远观依旧是萧瑟疏朗的深冬模样,枯枝横斜、素净无华,唯有走近细看,才能瞥见枝梢那一点一点青灰浅嫩的鼓点,隐忍蓄力,藏着初生的春意。
晨霜再也不曾覆上青石桌面。
晨起微风穿院而过,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刺骨,带着初春独有的湿润绵软。风里裹挟着冻土化开的淡淡土腥气、枯草复苏的青涩气息,清浅淡薄,若有若无。仿佛深埋地底一冬的生机正在缓缓松动、悄悄苏醒,万千沉寂,皆在暗流涌动、静待生发。
时序更迭,冬尽春生,万物悄然翻篇。
楚微晨起整理药箱,将箱中厚实保暖的冬衣逐一取出,叠放收好,换上身轻便清爽的薄衫。衣衫拂动,一身沉冬的滞涩尽数褪去,通体舒展轻盈,恰如这渐渐回暖的人间时节。
她抬手从灶间墙缝中取出那两截珍藏许久的树枝。
一截新鲜断口的青枝,一截焚余烬黑的枯枝,静静躺在掌心,依旧是当初的模样,干燥安稳,痕迹清晰。连日风波沉淀,诸多试探与暗流皆已落幕,这些曾藏着暗处窥探、隐秘伏笔的旧物,如今只剩岁月沉淀的安稳。
她垂眸静静端详片刻,看清断口肌理、焦痕纹路,看清所有过往伏笔,而后从容放回墙缝,妥帖安放,不再纠结、不再深究。
腕间那根老旧鸟形线绳依旧牢牢系着,日日相伴、未曾取下。经年摩挲,绳结早已被指尖磨得温润发亮,结扣边沿起了一圈细密毛边,柔软陈旧,满是岁月痕迹,却紧实稳固,分毫未松。
楚微指尖轻轻抚过毛边,将微松的结扣重新收紧,动作淡然平静。
过往牵绊、旧年伏笔、无声试探,她尽数看清、尽数安放。自此往后,不必执念、不必猜疑、不必求证,心定,便万事安。
午后天光温柔和煦,浅浅覆满小院,春风温柔,岁月安稳。
山下宗门递来一封短笺,专人送达,纸面素净,墨色工整利落,落笔干净坦荡,无半分冗余字句,只寥寥一行讯息,清晰道明宗门新规:
宗门已定,三日后开启心魔秘境。凡筑基以下弟子,可自行抉择入内与否。
短短一行字,轻轻揭开前路新的关卡,也轻轻推开了尘封前世的帷幕。
楚微将短笺平铺石桌,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微凉的肌理,静静凝望片刻。
身后脚步声轻响,墨临渊自灶间缓步走出,眼底余光淡淡扫过纸面字迹,语声清淡,直问本心:“你要去?”
“去。”
楚微应答干脆笃定,无半分犹疑退缩。
墨临渊眸光微凝,语气轻缓却带着真切提醒,字字点破秘境真相:“心魔秘境之中,映照本心执念,藏着你所有前世过往、旧岁遗憾。你会看见很多被你深埋、被你遗忘的东西。”
那些她不曾深究的前世、不曾记得的遗憾、不曾直面的心魔,都会在秘境之中,尽数浮出水面,一一现世。
楚微抬眸望他,眼底沉静通透,无怯无避,坦然澄澈。
她轻轻点头,语气安稳坚定:“有,也是应当的。”
“我选的这条路,从来不止现世浮沉、今生风波。前世因果、旧岁执念、心底心魔,本就是我修行路上必经的关卡。迟早要直面,迟早要跨过,早一步遇见,便早一步圆满。”
逃避无解,躲闪无用,唯有直面本心,方能破心魔、证大道。
墨临渊深深看她一眼,眼底担忧尽数敛于心底,终究没有再劝。
他知晓她的性子,素来清醒笃定、遇事不避、逢难敢闯,既定之心,从无更改。
他转身重回灶间,片刻后端出一碟刚蒸好的米糕。白糯的糕体冒着腾腾热气,清甜米香漫开小院。他将碟子轻轻搁置石桌边沿,在她对面石凳安然落座。
午后微风吹过,吹散袅袅白汽,层层热气斜斜舒展、轻轻飘摇,像一层薄薄朦胧的素色门帘,隔住俗世纷扰,护住院中片刻安稳。
暮色渐沉,晚风微凉。
苏清月踏着余晖匆匆上山,踏入小院第一眼,便望见石桌上短笺角落盖着的玄宸宗专属徽记。
她脚步骤然放缓,心头微紧,走到桌边站定,眉眼间藏着真切的担忧,语气迟疑忐忑:“楚师姐,我听闻心魔秘境极是凶险。”
“秘境映心,入内之人皆会直面心底最深的恐惧、最沉的执念、最放不下的过往。很多人困于幻境、乱于心魔,难以脱身……你真的确定要去吗?”
世人皆惧心魔,惧幻境虚妄、惧执念缠身、惧旧梦伤人。
楚微抬手将短笺折好,妥帖收进袖中,动作从容安稳,语声清淡平和,却带着穿透迷雾的笃定:“人这一生,最怕的从来不是所见所遇,而是逃避本心。”
“怕的东西见得多了,读懂了、看清了、看透了,自然也就不怕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