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微踏出心魔秘境、折返少主殿时,白日炽盛的日光已然西斜。
暖融融的暮春余晖温柔洒落,褪去了正午的燥热,余下一身平和温软。整座庭院浸在浅金色的霞光里,静谧安然,一扫秘境之中灰暗压抑、满目空寂的寒凉。
院中伫立的老树枝干苍劲,历经冬春交替的沉淀,枝桠上攒出的新芽苞,相较清晨又饱满丰盈了几分。点点嫩青缀在暗沉的老枝之间,新旧相映,生生不息。已有几片嫩芽悄然挣开紧实的苞衣,探出纤细柔软的翠绿叶尖,稚嫩又鲜活。轻柔晚风穿枝而过,拂得细碎叶尖轻轻颤动、摇曳,怯生生、慢悠悠的,像是初生的春意,小心翼翼试探着这世间的暖意与温柔。
庭院安宁,岁月温柔,与方才秘境里的空营孤风、满世萧瑟,判若两境。
不多时,灶间传来细碎轻浅的动静,烟火气缓缓漫开。
墨临渊走入灶间忙碌,片刻后,端着两碗温热的粥食缓步走出。砂锅里熬得绵密软烂的小米粥,色泽温润金黄,其间点缀着几颗饱满红润的红枣,褪去了甜腻,只余下一缕清浅绵长的枣香,混着谷物本身的清甜,淡淡萦绕在空气里,熨帖人心。
他将两碗粥轻轻搁置在清凉的石桌面上,动作轻缓温柔,没有半分声响,随后静静在楚微对面落座。
自始至终,他未曾开口追问半句秘境中的遭遇,不问伤痛,不问遗憾,不问那些被尘封的前世过往。他只是安安静静坐于对面,眸光温润沉静,耐心等候着她先开口,等候她慢慢松弛心底积压的沉郁,给足了她全然的安稳与从容。
楚微抬手端起白瓷粥碗,指尖触到恰到好处的温凉暖意,不烫不凉,温煦怡人。
一口粥缓缓入喉,米粒熬得彻底软烂,入口即化,绵密顺滑,顺着喉咙缓缓滑落,一缕温热顺着食道沉落丹田,熨平了她连日征战、历经心魔对峙后的疲惫,也悄悄抚平了心底残留的萧瑟怅然。
她轻轻放下粥碗,抬眸间恰好瞥见对面的人影。
墨临渊正垂眸安静食粥,长指修长干净,轻轻搭在素白的碗沿,拇指微微轻抵碗壁,细微的力道轻柔沉稳,是下意识确认温度、怕她烫口的细致小动作。素来清冷疏离的眉眼,在傍晚温柔的霞光与袅袅烟火之中,褪去了疏离感,只剩脉脉温柔与妥帖。
沉寂片刻,他才抬眸,声线轻淡柔和,不带半分探寻,只有纯粹的关切:“里面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吗?”
楚微脑海中掠过秘境那片灰蒙蒙的天地、空无一人的旧军营、虚妄幻化的前世身影,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无波:“没有别的活人,只有层层叠叠的旧景,和我从前的旧事。”
“那些事,还会反复出现、缠你心神吗?”墨临渊问得极轻。
这是他唯一在意的——不是过往的真相,不是遗憾的始末,只是怕她再被旧梦桎梏,再被心魔牵绊。
楚微抬眼望向院中摇曳的春芽,眼底澄澈通透,早已无半分郁结:“不会了。看完、直面过、放下过,便彻底翻篇了。就像书卷翻过一页,尘埃落定,再也不会回头重翻。”
过往执念,千年遗憾,今朝尽数释然。
墨临渊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问一字。多余的探寻皆是打扰,静默的陪伴才是最好的宽慰。他安静食完碗中粥食,将两只空碗轻轻叠放,起身走入灶间。
清水冲刷碗筷的叮咚声响细碎轻柔,在安静的庭院里缓缓漾开,片刻后声响归于沉寂,烟火落尽,四下重回安然静谧。
楚微依旧端坐石桌旁,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石桌沿,掌心静静承接、感受着方才粥碗残留的余温。那一点暖意缓慢渗透石面,漫入指尖,一点点驱散秘境残留的寒凉,安稳又踏实。
又过片刻,东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凌绝尘缓步走出,立在廊下,远远望见独坐院中静思的楚微。他没有立刻上前惊扰,只是安静伫立片刻,细细观察她的眉眼神色,确认她心绪安稳、已然释怀,才抬步缓缓走近,声线清浅温和:“回来了?”
“嗯,回来了。”楚微轻声应道。
“秘境一行,可还顺遂?”
“不过是直面了一些陈年旧事,如今已然放下,一切安好。”
凌绝尘闻言,坦然落坐她身侧的石凳,神色淡然从容。他掌心握着一小块质地温润的原木,指尖捏着一柄小巧短刀,正垂眸专注地削着木头。
刀锋薄利,贴着木面缓缓刮过,一层层轻薄浅色的木屑顺势卷起,簌簌脱落,零星落在他素净的衣摆上,又被他抬手轻轻拂落地面,悄无声息。
他神情专注沉静,心无旁骛,仿佛世间万般纷扰、秘境惊涛,都不及手中这一方原木、一桩闲事。
楚微静坐一旁,默然静静看着。
待他削完最后一段木边,将修整好的木料轻轻置于石桌之上,一枚小巧精致的木碗雏形已然成型。碗口轮廓圆润流畅,边缘被细细打磨得光滑温润,没有半点毛刺粗糙,唯有碗底尚未镂空成型,还差最后几道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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