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曦的靴子踩碎一块冰砖,发出的脆响惊动了防炮洞里的人时,小雀斑那双在昏暗中原本如死灰般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嘿,东方的莎士比亚小姐!”
小雀斑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着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尚未被战争这台绞肉机彻底磨灭的好奇与莽撞。他那一排白牙在满是泥巴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听到这个绰号,林曦那被寒风冻得有些僵硬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个见鬼的绰号,起源于昨天夜里她第一次下到堑壕里,向这些基层步兵班长确认火力点射界的时候。由于当时正处于高度紧张的战术汇报状态,她下意识地从大脑的语言中枢里,调用了那些从小在英语课本、听力磁带里死记硬背下来的——最标准、最字正腔圆、语法结构严谨到挑不出一丝毛病的“伦敦音”英语。
结果可想而知。这群来自大英帝国社会底层、满嘴带着兰开夏郡浓重乡音、习惯了用各种粗口、缩写和生僻俚语交流的粗汉们,顿时惊为天人。他们目瞪口呆地听着这位穿着卡其布军装的东方少女,用那种字正腔圆的语调布置任务,随后便纷纷挤眉弄眼地打趣,说她说话的腔调“简直就像是直接从泰晤士河畔的环球剧院里走出来、站在聚光灯下朗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贵族大小姐”。
天地良心。林曦在心里绝望地哀嚎。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学生,从小到大英语课本上的配套听力磁带和四六级考试录音,就是这么教的啊!谁能教教她,她上哪去学他们那种把元音含在喉咙里嚼碎了再吐出来的、带着浓烈泥巴味和煤炭渣子味的伦敦东区土话!
小雀斑显然没有察觉到林曦内心的无奈咆哮,他稍微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几十米外不远处的一个侧翼掩体努了努嘴。在那里,几个正端着上满绞弦的重型弩箭和附魔猎枪、沉默地守卫在阵地边缘的黑暗精灵女战士,正像夜豹一样蛰伏着。
小雀斑吞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敬畏和抑制不住的荷尔蒙冲动:“长官,咱们这算不算……跨国联军了?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会跟那些皮肤黑黑的、长着尖耳朵的异界小妞儿蹲在同一个散发着臭气的坑里打仗。”
顺着小雀斑的目光,林曦看向了那些由薇奥拉副队长带领的精灵哨兵。
不得不说,即使身上穿着被战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残破皮甲,甚至脸颊和暗金色的皮肤上沾满了刺鼻的硝烟与泥垢,那些黑暗精灵的身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依旧散发着一种精灵种族特有的、矫健而又带着几分致命妖异的韵律美感。她们腰肢柔韧,肌肉线条如同猎豹般紧实,那一双双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眸子,足以让任何一个生理正常的雄性生物产生最原始的征服欲。
但林曦知道,如果此时不顺着这些大兵的话茬往下接,不给他们一个情绪的发泄口,这群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犹如被拉到极限的弓弦般的士兵,很容易就会被即将到来的那阵长达数小时的炮火准备直接压垮神经,变成失去理智的疯子。这不是要不要维持军官威严的选择题,而是关乎士气崩溃与否的必答题。
林曦果断地将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弯下腰,刻意将身体的重心靠向沙袋,拉近了与士兵们的物理距离。她清了清嗓子,这一次,她彻底抛弃了那种标准的“播音腔”,努力回想着以前在连队里,那些老兵油子私底下抽烟吹牛时的语速和腔调。
她让那种带着几分慵懒、痞气,甚至故意模糊了几个辅音发音的兰开夏口音英语,自然而然地滑出嘴唇:“怎么了,小雀斑?春心萌动,看上哪位尖耳朵的黑暗精灵女士了?”
小雀斑的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红晕甚至盖过了脸上的泥巴,他结结巴巴地想要反驳:“不……长官,我没有,我只是……”
林曦没等他把话说完,立刻换上了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她故意把声音压低成一种只有周围这七八个士兵能听见的微弱气声,那姿态,仿佛在分享一份能够决定战争走向的惊天军事机密。
“我劝你小子还是省省吧,把你的那点小心思收进裤裆里。”林曦挑了挑眉毛,煞有介事地说,“我可是听说,那些尖耳朵的女士们,脾气一个个都暴躁得像踩了尾巴的母狮子,徒手生撕虎豹都不在话下。而且……”
她刻意停顿了致命的三秒钟,看着周围几个老兵也竖起了耳朵,吊足了这群大老粗的胃口后,才幽幽地补上了最后半句:
“……她们好像对男人根本不感兴趣。她们更喜欢……内部消化,找自己的同类哦。”
“噗——咳咳咳!”
一阵极力压抑、却又因为憋得太狠而显得极其扭曲的窃笑声,瞬间在这段死寂的堑壕里炸开了锅。原本如同死灰般沉闷的空气,顿时被这阵夹杂着口水和低级趣味的笑声撕裂了一条鲜活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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