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四年八月
曙色初开巷陌喧,炊烟袅袅绕檐间。
蒸笼漫起千层雾,饼铛翻出万缕鲜。
馎饦汤宽凝乳白,糙米粥暖泛清涟。
酱瓜佐齿添余味,一箸晨光暖客颜。
早食过后,董灼搁下碗筷。
“今日不去河堤了,去看看李彦分地。”
思芳放下粥勺,抬眼看向董灼:“正经带旌节仪仗去?”
董灼摇头,起身往内室走。
片刻后换了一身圆领缺骻袍出来,腰间束带,脚上踩着麻鞋。
思芳与瓦娜对看一眼,各自入内更衣。
再出来时,两人皆束高马尾,身着窄袖缺骻袍,紧腿袴,脚踩吧嗒麻鞋,腰间佩刀。
瓦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麻鞋,又看看董灼:“这鞋走远路硌脚。”
“硌着硌着就惯了。”董灼迈步出门。
三人穿过城门,沿乡道往南走。
灵州八月末的日头依旧毒辣,土路晒得发白,踩上去细尘扬起,沾在麻鞋面上。
走出回乐城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陡然竖起一片旗帜。
河西军的旌旗,深红底子黑字,在风里扯得笔直。旗帜之下是整饬的军阵,甲胄反光连成一片,刀枪林立,遮天蔽日。
瓦娜停下脚步,抬手搭了个凉棚望了望,扭头看董灼。
“不是要分地吗?怎地还要用大军压阵。”
“你分人家的地,人家能乐意?”董灼脚下没停。
过了第一道哨卡,两名持矛士卒拦下盘查。
领头的是个队正,上下打量三人几眼,见是一身吏员装束,腰间无军牌,正要开口盘问。
思芳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亮了亮,队正凑近一看,后退半步,挥手放行。
连过三道哨卡,沿途军士皆不认识董灼,也无人为难。
过了最后一道哨卡,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农田沿渠铺展,田垄间站满了人。河西军的甲士列队外围,面朝农田方向警戒,里层则是三五成群的吏员,捧着册子挨户核对。
田埂上每隔几十步便立着一副木架,高高竖在路边。架上吊着人,衣襟在风里微微晃动。
瓦娜路过一副新木架时抬头扫了一眼,思芳目不斜视,只说了句:
“村社已经分完的地界,都立着这些。”
又走了一大半日。
日头偏西时,前方出现一座堡寨,夯土围墙高约两丈,寨门紧闭。
寨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河西甲士,刀出鞘,弓上弦,把整座坞堡围得水泄不通。
寨门外的打谷场上临时搭了一排条案,几个吏员坐在案后誊写文书,另有数名军校往来传递军令。
董灼站在外围踮脚望了望,抬腿就往里走。
一个执矛士卒横过矛杆拦住去路,厉声喝道:
“军务重地,闲人勿近!”
思芳上前半步,正要亮铜牌,被董灼伸手按住手腕,摇了摇头。
“走,找地方歇着。”
董灼转身离开警戒线,沿着打谷场边缘往外走。
瓦娜跟在身后,回头看了那士卒一眼,嘴角压着一丝笑意。
打谷场往西半里地,一棵老槐树下搭着个草棚茶摊。
三张歪腿方桌,几条长凳,灶上坐着一把黑漆漆的大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摊主是个驼背老汉,正在擦桌,见三人过来,扯下肩上抹布掸了掸凳面。
“三位吃茶?”
董灼在靠外一张方桌旁坐下,瓦娜与思芳分坐两侧。
驼背老汉提壶烫了三只粗陶碗,各沏了碗俨茶,又端上一碟炒胡豆。茶摊上已聚着两拨人。
靠里一桌围坐三五个汉子,黝黑精瘦,脚边搁着锄头扁担,看模样是附近被均田搅了营生的佃户。
另一桌散坐着七八个客商打扮的人,货担堆在脚边,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靠灶台那桌独坐着一个精壮汉子,腰间别着把无鞘柴刀,面前一碗茶喝得只剩底子,也不续水,也不做声。
董灼端起茶碗吹了吹,抿了一口。
瓦娜从碟里拈了颗胡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锄头扁担那桌有个络腮胡汉子,端着茶碗往张家堡方向望了半天,忽然把碗往桌上一顿。
“围了一天了,还不攻。”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
“攻什么,等着里面自己出来。张家坞堡再结实,存粮能吃半个月?他家水浇地都在外头,糜子刚熟,全让河西军割了。”
“割了就割了,又不是咱的。”
络腮胡灌了口茶:“咱就盼着分完张家,能轮到给咱丈量。”
“你倒想得美。”
瘦高个冷笑:“均田均的是豪强的田,你一个佃户,名下连半分地都没有,均到你头上能均出什么来。”
“我没地才盼着均!”
络腮胡急了:“你没听李通判贴的告示?无地佃户一律授田,按丁口算——”
“告示是告示。”
瘦高个打断他:“张家完事还有梁家马家,等均到咱头上,年都该过了。”
隔桌客商中忽然有人插嘴:“几位兄长说的张家,莫不是朔方旧将张仲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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