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三年腊月
宣武中军大帐内,兽皮炭火盆烧得赤红。
朱温按剑踞坐主位,颔下虬须杂乱,正盯着舆图出神。
案头叠着数封长安密函,封泥皆是崔胤私印。
帐内文武分列两侧,静默肃立。
帐外马蹄声急促逼近,甲叶碰撞的脆响穿透风雪。
一名浑身落雪、甲胄凝霜的斥候掀帘冲入帐中,重重跪地,喘息未定。
“主公!长安生变!左神策军中尉刘季述,带兵闯宫,将当今陛下与何皇后囚入少阳院,锁死宫门,熔铁浇灌锁眼,宫中饮食仅能从墙体小洞递送。刘季述胁迫百官署名,拥立太子李裕登基,伪朝建制已有月余!”
帐内诸将齐齐挺身,衣甲摩擦之声接连响起。
斥候伏身继续禀报:“长安诸门由神策军重兵把守,内外消息隔绝,京中百官无人敢私通外镇。”
帐下一名僚佐出列:“阉宦行废立,朝廷自有定数。我军新定河北,根基未稳,未可轻动。不如顺势受封,坐观其变。”
旁侧有人应声附和:“伪帝登基月余,四方藩镇无一出头。我军若率先举兵,必成众矢之的。”
李振跨步出列,径直走到案前,双手撑住桌沿。
“主公,阉竖擅行废立,此乃百年难遇的契机!”
朱温眸光微眯,默然不语,细听李振字字凌厉:
“刘季述一介刑余宦官,百岁之奴,侍奉三岁之主,竟敢拘禁天子、擅立新君!王室有难,此霸者之资也。今公为唐桓、文,安危所属。季述一宦竖耳,乃敢囚废天子,公不能讨,何以复令诸侯!朝野上下,无人臣服。河朔、关中、剑南、江南诸藩,至今无一人上表恭贺伪帝,尽数按兵观望。天下大义空悬,谁率先举兵讨逆勤王,谁便是匡扶大唐的首功之臣!”
李振抬手指向舆图长安方位:
“天子困于少阳院,我汴州精兵近在咫尺。勤王旗号一出,四方藩镇无人敢争锋。李克用盘踞河东自顾不暇,李茂贞、韩建困守关中,无力定乱。这份再造社稷的功绩,唯有主公能取!”
朱温正要开口,帐外侍卫高声入报:
“主公,长安来使!刘季述遣养子刘希度、供奉官李奉本携诰诏求见!”
“带进来。”
两名使者躬身入帐。
刘希度在前,捧着黄绫伪诏;李奉本随后,怀中裹着一卷太上皇诰,袖角露出传国宝拓片边角。
二人跪地,刘希度尖着嗓子宣读:
“新帝诏谕,朱全忠忠勇镇边,加封梁王,总领河朔诸镇兵马。令梁王归附新朝,协同神策军安抚四方。”
读罢伪诏,李奉本捧出太上皇诰,低声道:“此乃太上皇逊位诰文。刘中尉令小人转告梁王,事成之后,传国宝即刻送至汴州,社稷尽付梁王。”
朱温端坐不动:“念完了?”
刘希度一愣:“回梁王,念…念完了。”
朱温起身迈步上前,接过黄绫诏书扫过两眼,随手投入炭火盆。
火舌翻卷,锦诏燃得噼啪作响。
两名使者骇得肝胆俱裂,伏地急呼:“梁王!此乃宫中之诏,万万不可焚毁!”
“新帝?”
朱温俯视其人:“当年我归顺大唐,先帝赐我全忠之名。我这一生,只认当今陛下一位天子。刘季述私立储君,无半分正统可言。”
脚下一动,冷声道:
“你二人回长安转告刘季述,少阳院内天子衣食供奉不得有半点疏漏。若天子受分毫苛待,我汴州大军即刻西进。”
朱温看向左右甲士:“拖下去,分押两处囚牢,不许互通音讯,严加看管,暂不动刑。待我勤王起兵之日,再作处置。”
甲士上前捂嘴押走二人,帐外一声闷响,再无动静。
帐内文武无人言语。
朱温对着燃尽的纸灰,沉默良久。
“李振。”
李振上前半步:“属下在。”
“你挑选精干亲随,今夜星夜入长安,私会崔胤。”
朱温目视舆图:“崔垂休当年遭阉宦贬斥,是我连上奏表保他复相,早有默契。此番入都,先寻崔胤密谈,联络宫中孙德昭一众禁军将校,稳住长安城门。汴州兵马、粮草、军械、舟船尽数齐备,只待京中内应消息。我大军一至,内外合谋,迎天子回宫。”
“属下遵命,即刻择人夜半动身。”
朱温环视帐下诸将,逐项传令。
“北线魏博、成德边境,留两万步骑驻守。魏博、成德近年已归附,无需大举增兵,只需扼守各山隘关口,斥候昼夜轮查,严防趁虚袭扰,不得间断。”
“西线沿河州县,即刻囤积粮草、修缮渡口、打造浮桥战船。各州县征调民夫整修河津,造平底漕船专供运粮;军械作坊赶造戈甲、礌石,民间征调麻布缝制军帐。三万主力步骑分驻沿河三大营,随时待命西进。”
“全军三日之内完成军备核查,清点甲胄、弓矢、攻城器械。老弱留守本镇,青壮战兵尽数整编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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