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府,金库。”
凌天轻描淡写地吐出这五个字,像是在说“街口,油条铺”一样随意。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阿蛮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凌天,又看了看季不忘,心头一紧。
而季不忘,那张刚刚因为挫败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瞬间笼罩了一层寒霜。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结了冰,冷得刺骨。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和极度的失望。
“凌大人。”他连称呼都变了,疏离而冰冷,“你把我季不忘,当成什么人了?”
“鸡鸣狗盗之辈?见钱眼开的毛贼?”
季不忘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站起身,拂了拂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仿佛要掸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我季不忘行走江湖,求的是一个‘奇’字,一个‘巧’字!”
“我偷的是前朝大匠呕心沥血的机关匣子,是锁在深宫大内的孤本秘籍,是能让天下工匠都为之疯狂的‘天工图’!”
“我求的是破解世间一切精巧之物的挑战,是与那些逝去的先贤隔空对话的乐趣!”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一种属于顶尖技术人才的骄傲与偏执。
“钱?黄金?白银?”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那些沾满了铜臭的阿堵物,也配入我季不忘的眼?”
“凌大人,你用‘鲁班锁’赢了我,我季不忘愿赌服输,欠你一件事。”
“但这件事,绝不包括为你去做一个低劣的窃贼!”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
“告辞!赌约之事,就此作罢,算我季不忘输不起!”
他转身就要走,没有丝毫的留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拒绝了,这是彻底的决裂。他宁愿背上一个输不起的骂名,也绝不玷污自己的“道”。
“季先生!”阿蛮急了,站起身想拦。
“让他走。”
凌天却依旧稳稳地坐着,甚至还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
季不忘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等着凌天接下来的羞辱。
“季先生误会了。”
凌天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传来。
“我何时说过,让你去偷钱了?”
嗯?
季不忘的身形一僵,阿蛮也愣住了。
不去偷钱,那去金库做什么?观光吗?
凌天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季不忘身后。
“季先生,你只看到了‘金库’二字,便想当然地以为,我是让你去取那些黄白之物。”
“可你有没有想过,左治金库里的东西,真的是‘钱’吗?”
季不忘缓缓转过身,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疑惑。
凌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般,敲在季不忘的心上。
“那不是钱。”
“那是北境戍边将士,被克扣的军饷和炭火费!是他们本该用来抵御风雪的铠甲和棉衣!”
“那是江南水灾,无数流离失所的灾民,嗷嗷待哺的救命钱!”
“那是左治私开银矿,榨干了无数矿工的血与骨,堆砌起来的罪证!”
“更是苏老大匠那样的国之栋梁,呕心沥血研制神兵利器,却因缺钱而无法量产,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燕国运飘摇的无尽遗憾!”
凌天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铿锵有力。
雅间里,落针可闻。
季不忘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寒冰正在寸寸碎裂。
凌天上前一步,直视着他。
“我辈读书人,常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季先生,你自诩书生,难道就只看得到机关术的‘绝学’,却看不到这天下万民的‘性命’吗?”
“左治的钱,取之于民,本就不是他的!”
“我们现在,不是去‘偷’,是去‘取’!是物归原主!是将这些民脂民膏,用到真正该用的地方去!”
“这,才是为生民立命!”
“这件事,不是鸡鸣狗盗,而是替天行道!”
轰!
凌天的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季不忘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替天行道!
这四个字,瞬间击溃了他心中那道名为“原则”的壁垒。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艺术家,一个追求极致技艺的匠人。
可今天,他被凌天点醒了。
他的技艺,如果只能用来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挑战欲和虚荣心,那和街头卖艺的杂耍,又有什么区别?
聂无影前辈,为何会被左治擒获?
不就是因为前辈侠肝义胆,欲揭露左治罪行吗?
自己当年,为何对前辈之事抱憾终身?
不就是遗憾自己学艺不精,未能助前辈一臂之力吗?
如今,一个扳倒左治,为前辈报仇,为天下苍生请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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