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东码头。
天还没黑透,河面上已经挤满了船影。
一艘接一艘的大货船顺水靠岸,船头挂着“活阎王布庄”的黑底白字旗。
风一吹。
那几个字晃得码头上的人心里发慌。
码头两侧,全是闻讯赶来的百姓。
有人抱着空米袋。
有人拖着木盆。
还有人把家里最后一口破锅都扛来了。
凌天骑在马上,嘴里叼着半块烤饼,远远瞧见船头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燕玉心。
一身素色骑装,头发用银簪束着,没戴珠翠。
她站在船头,手里捏着一本账册,脚边堆着封好的粮袋。
公主不像公主。
更像个刚查完库房的女掌柜。
何弘在旁边嘀咕:“大哥,公主这架势,比户部那帮老算盘还吓人。”
凌天咬了一口饼。
“别瞎说。”
何弘赶紧闭嘴。
凌天又补了一句:“户部那帮人没她能赚钱。”
何弘:“……”
船靠岸。
跳板刚搭好,燕玉心便下了船。
她看见凌天,脚步快了半拍,又硬生生压住。
“凌大人。”
她在人前行了个规矩礼。
凌天翻身下马,也规规矩矩拱手。
“公主一路辛苦。”
燕玉心抬眼看他。
“你瘦了。”
凌天低头瞧了瞧自己。
“没有吧?我早上还吃了三碗粥。”
“你以前吃五碗。”
“……”
何弘转身看河。
阿蛮站在不远处,手按刀柄,盯着两人中间那点距离。
燕玉心把账册递给凌天。
“三万石粮,一石不少。另有盐三千担,粗布两万匹,药材二百箱。”
凌天翻了两页。
账目整齐得过分。
每一船从沧州起运的时间、船工人数、损耗数量、沿途打点银两,写得清清楚楚。
这姑娘开布庄才多久?
已经把商队玩明白了。
凌天合上账册。
“十五文一斤,今天开卖。”
燕玉心点头。
“我已让人在城东、城南、城西各支三十口大锅。买不起的,凭户籍和粥棚木牌领粥。买得起的,限量买,不许囤。”
凌天啧了一声。
“公主殿下,您这是不给奸商留活路啊。”
燕玉心看着他。
“是你教我的。”
“我教你什么了?”
“做生意,先把对手的饭碗砸了,再跟他谈规矩。”
凌天摸了摸鼻子。
这话听着,不太像好人教出来的。
就在这时,码头外传来一阵锣声。
“让开!官府查验!”
人群被推开。
王林穿着官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二百多衙役。
衙役手里不是水火棍。
是刀。
码头上热闹的声气,一下子低了下去。
王林下马,先朝燕玉心行礼。
“下官参见公主殿下。”
礼行得漂亮。
腰弯得也够低。
可他身后的衙役,已经把跳板围住了。
燕玉心没说话。
凌天啃着饼走过去。
“王大人,昨晚聚贤楼没喝够?今天来码头醒酒?”
王林抬起头。
“大人说笑了。幽州战事吃紧,粮草入城,依律需入官仓点验,再由州府分发。下官代管州政,岂敢怠慢?”
凌天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刀。
“点验用刀?”
王林笑了笑。
“乱民太多,防着抢粮。”
百姓里有人骂了一句。
“放屁!抢粮的是谁,大家心里没数吗?”
衙役冲过去就要拿人。
何弘一步拦在前面,绣春刀出鞘半寸。
衙役不敢动了。
王林眯了眯眼。
“凌大人,幽州有幽州的章程。粮食若不入官仓,出了乱子,谁担责?”
“我担。”
“您担不起。”
王林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公文。
“这是刺史府旧令。凡外来粮商入境,需缴三成平准粮,一成码头税,两成军需借粮。合计六成。剩余四成,可自行买卖。”
码头上哗然。
三万石粮,抽走六成。
到百姓手里还能剩什么?
燕玉心把账册抱紧,脸色冷下来。
“王林,你连本宫的粮也敢动?”
王林叹了口气。
“殿下,臣不敢。可国法在上,臣也难做。”
凌天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六成?”
“正是。”
“你这算法,挺有创意。”
王林拱手。
“战时特例。”
“那我也给你讲个战时特例。”
凌天从怀里摸出一卷明黄绢布。
王林脸上的笑收了收。
凌天没展开。
他先问:“王大人,你昨晚给我那份委任状,还记得吧?”
王林眼皮跳了一下。
“酒席玩笑,当不得真。”
“巧了,我当真了。”
凌天从何弘手里接过一叠纸,啪地拍在码头木桩上。
“王林,收受八大家银票三万七千两,意图以五万两月银买通安抚使,私夺粮草调度、军饷发放、商税征收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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