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十里长亭。
秋日的太阳还没升到头顶,金光已经洒满了巨大的点将台,洒在台下五万将士铮亮的盔甲和如林的枪戟上。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玄色的、绣着“征北”、“百里”字样的战旗,像一片肃杀而沉默的海洋。
点将台下,五万京营精锐列阵肃立。他们大多是从宫变血火中滚过来的老兵,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像一杆杆绷紧的弓。铠甲上残存的血迹和划痕,是他们的功勋,也是此刻无声的誓言。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皮革和汗水的味道,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都有些凝滞。
百官站在台下左侧,按品级列队,鸦雀无声。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前几日动乱的惊悸,此刻望着台上那两道身影,心思各异。羡慕,畏惧,嫉妒,忧虑……各种情绪在沉默中发酵。
凤南衣扶着皇帝,站在点将台最前方。皇帝穿着明黄龙袍,外面罩了件厚重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只有扶着他的凤南衣能感觉到,他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蛊毒未清,强撑病体前来,已是极限。
凤南衣一身崭新的郡主朝服,茜色织锦,金线绣着鸾鸟,雍容端丽。可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台下,在那道即将披上戎装的身影上。风吹动她鬓边的流苏,轻轻拂过脸颊,有些痒。她没动,目光穿越台下黑压压的军阵,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百里烨站在高台中央。
他没穿王爷的蟒袍,也没着华丽的铠甲。一身玄铁打造、式样朴素的元帅明光铠,肩吞兽首,胸护圆镜,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腰间佩着那把伴随他征战多年的横刀,刀柄缠绕的皮绳已磨得发亮。他身姿笔挺如松,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利剑,锋锐无匹,沉默,却散发着让数万人屏息的压迫感。
礼官高声唱和,冗长而庄重。最后,皇帝在凤南衣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接过内侍捧上的黄金虎符和黑漆帅印,亲手递向百里烨。
“朕,将大晟北境安危,将五万将士性命,将社稷之望,托付于你。”皇帝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百里烨,此去,务必击退蛮狄,扬我国威,凯旋而归!”
百里烨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稳稳接下沉甸甸的虎符和帅印。冰凉的触感,是权力,更是如山般的责任。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不负江山所望,不负将士所信!”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铁交鸣,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北狄犯我疆土,屠我子民,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百里烨在此立誓,必率我大晟儿郎,血战到底,将北狄蛮夷,逐出国土,复我河山!不破北狄,誓不还朝!”
“不破北狄,誓不还朝!”
“不破北狄,誓不还朝!”
台下,五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霆炸响,冲破云霄,震得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动。那吼声里,有对家园的守护,有对敌人的仇恨,更有对台上那位年轻元帅毫无保留的信赖与追随。
百里烨起身,手握虎符,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然后,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高台之上,那道茜色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眼之中。
他眼中锋锐的杀意淡去,化作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与不舍,还有不容错辨的承诺——等我回来。
她眼中强装的镇定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担忧、眷恋,以及同样坚定的信任与支持——我等你,平安回来。
只一瞬,他便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大军,举起手中虎符,厉声喝道:“擂鼓!出征!”
“咚!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擂响,一声声,砸在人心上,热血随之沸腾。
“出征——!”
号角长鸣,苍凉而激昂。
百里烨翻身上马,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扬蹄长嘶。他勒住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高台,然后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向大军最前方。
“出发!”
令旗挥动。五万大军,如同苏醒的黑色巨龙,开始缓缓蠕动,然后加速,朝着北方,朝着烽烟弥漫的玉门关,滚滚开拔。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汇成一股沉闷而磅礴的洪流,踏起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皇帝直到大军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烟尘渐散,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凤南衣连忙用力扶住他。
“回……回宫。”皇帝喘息着,疲惫地闭上眼。
御驾起行。百官沉默地跟随,心思各异。今日之后,朝局又将是一番新景象了。
没人注意到,围观百姓的人群中,有几个身影悄然交换了眼色,迅速消失在人流里。其中一人,衣着普通,但眼神精明,手指在袖中做了个隐晦的手势,正是叶家一个不起眼的暗桩。另一人,则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快步走向停在远处的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马车帘子掀起一角,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隐含阴鸷的中年男人的脸——正是安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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