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南衣走进坤宁宫时,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不是她惯常用的清苦气,而是参茸一类温补药材特有的、带着点腻人的甜香。殿角的鎏金香炉里燃着安神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混在药味里,让人胸口发闷。
皇后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才几天没见,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凸出来,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只有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点温温的光。
“南衣来了。”皇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哑的。
“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凤南衣屈膝行礼。
“快起来,到本宫这儿来。”皇后朝她招手,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别讲究那些虚礼了。”
凤南衣起身,走到软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离得近了,她看得更清楚。皇后搭在锦被外的手,枯瘦得厉害,手背上青筋毕露,指节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是伤心,也是累的。
太子“薨逝”,国丧期间,后宫的事压过来,前朝的事也免不了要操心。皇帝病着,能主事的只有她。就算百里烨扛下了大部分,可那些宗亲命妇的哭灵吊唁,那些琐碎繁杂的丧仪,桩桩件件,都得从她这里过。
“娘娘脸色不大好,”凤南衣看着她的脸,轻声道,“可是夜里没歇好?臣女前几日送来的安神香,没用么?”
“用了,也睡不好。”皇后摇摇头,眼圈又有些泛红,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一闭眼,就梦见烁儿小时候的样子……那么小一个人,抱着我的腿,喊‘母后、母后’……”
她顿了顿,声音哽住了,过了片刻才继续道,眼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烁儿在边疆,也不知怎么样了。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不让人操心。贤妃去得早,本宫把他抱来养,他就真把本宫当亲娘……如今太子……唉,本宫这心里,乱得很。”
凤南衣心头微动。皇后口中的烁儿,是三皇子百里烁。贤妃早逝,百里烁自小由皇后抚养长大,与皇后感情深厚。太子百里弘的生母是叶贵妃,与皇后是死敌。如今太子“薨逝”,叶贵妃失势,皇后心里滋味复杂,既有对养子的牵挂,恐怕也有对局势的忧虑。
“三皇子殿下忠勇,在边疆为国立功,定能平安顺遂。”凤南衣缓声道,“娘娘放宽心,好生将养身子才是。”
皇后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本宫知道你是安慰我。这宫里的事,哪里是那么简单。太子这一去,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头在打鼓。”
她说着,目光转向凤南衣,眼神复杂:“本宫没有自己的儿子,烁儿虽好,终究……唉。叶氏在冷宫里,可她那个儿子……”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太子死了,叶贵妃倒了,可叶家在朝中的势力未必就彻底清了。而百里烁,毕竟是贤妃所出,又是皇后养大,身份微妙。
“朝堂上的事,本宫不懂,也插不上手。”皇后转回目光,看着凤南衣,眼神里多了点恳切,“可烨儿是你未来的夫君,你们是一体的。他好,你才能好。他若不好,你……你想想本宫如今的样子。”
凤南衣心头一凛。皇后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告诉她,她和百里烨如今处境微妙,必须互相扶持。皇后自己没有亲生皇子,未来的倚仗很大程度上在于百里烨能否稳住局面,以及凤南衣能否稳固地位。
“本宫今日叫你来,一是想看看你,二来……”皇后松开手,从软榻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凤南衣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支上好的老山参,根须完整,品相极佳,参体上还泛着油润的光泽,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珍品。
“这是本宫压箱底的东西,是当年本宫入宫时,母亲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用。”皇后看着那几支参,目光有些悠远,又有些凄然,“你拿回去,好生收着。你常要入宫,又要顾着烨儿那边,还要调理本宫的身子……自己多补补,别把身子熬坏了。”
凤南衣捧着锦盒,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盒面。皇后膝下无亲生子女,唯一的养子远在边疆。如今太子“死”了,皇帝病重,她这个皇后的地位实则有些尴尬。这锦盒里的参,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托付,是把她对凤南衣和百里烨的期许与倚靠,都系在了这上面。
“娘娘厚爱,臣女愧不敢当。”凤南衣合上锦盒,放在膝上,抬眼看向皇后,认真道,“陛下龙体,臣女定当尽心。王爷那边,臣女也会尽力。至于娘娘的身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娘娘还年轻,只要好生调养,未必没有希望。臣女前几日看医案,想起一剂古方,对娘娘的症候或有裨益。只是有几味药材难得,臣女已让家中去寻了,等寻齐了,再斟酌着给娘娘用上。娘娘且宽心,好生将养,莫要太过忧思,伤了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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