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先是几滴,砸在茅草屋顶上,啪嗒啪嗒,像豆子撒在簸箕里。然后就连成了线,哗啦啦地往下泼。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山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烂味道。
凤南衣没睡。
她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碎片,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转着阿旺说的话——汉人老爷,白水寨,炼蛊,失踪的人。
还有京城那些蛊虫。
那些从尸体里爬出来的、白花花的、密密麻麻的虫子。
胃里一阵翻搅。她闭上眼,可那些画面更清晰了。虫子蠕动,百姓哀嚎,百里烨泡在药汤里,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突然,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脚步声,拍门声,还有压抑的、带着哭腔的苗话,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凤南衣倏地睁开眼,手按在腰间的阎王帖铁盒上。
“开门!开门啊!”
拍门声更急了,是客栈老头的声音,带着惊恐和哀求:“求求您了,大夫,开开门吧!”
不是冲她来的。
凤南衣松了口气,可手没松开。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大夫!救命啊!求您救命啊!”
外头不止老头一个人。还有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和听不懂的、急促的苗话。似乎有很多人,挤在客栈大堂里。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隔壁传来玄一压低的声音,带着警惕和不耐。
“客官,客官您行行好!”老头的声音快哭了,“是黑石寨的人,他们寨子里出事了,好多人病了,快不行了!求您去看看,您是外头来的大夫,一定有办法!”
黑石寨?
凤南衣心里一动。是白天阿旺说的那个,和白水寨有仇的黑石寨?
“病了找苗医去!我们又不是大夫!”玄一的声音更冷了。
“苗医看过了,看不好啊!那病邪门得很,高热,身上起红斑,苗医说从来没见过的怪病!再拖下去,人要死光了!”老头的声音里带了绝望,“他们头人岩刚亲自来了,就在外头,说只要您肯去,要什么给什么!求您了,客官,您不去,他们、他们要把我这店砸了啊!”
外头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踹翻了。接着是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响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开门!不然,烧了这店!”
是那个头人岩刚。
凤南衣能想象出那副画面——一个精壮的苗人汉子,浑身湿透,眼睛通红,手里可能还提着刀,身后跟着一群同样焦急愤怒的族人。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人命不值钱,可寨子要是死光了人,也就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玄一就站在门外,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刀。看见她出来,他眉头一皱:“郡主,您……”
“我去看看。”凤南衣打断他,声音平静。
“可是……”
“我是大夫。”她看着玄一,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惊人,“药王谷出来的大夫。见死不救,师父会打断我的腿。”
玄一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让开一步,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凤南衣走下楼梯。
大堂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人影晃动。地上跪着个老头,是客栈老板,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面前站着七八个苗人汉子,个个身材魁梧,披着蓑衣,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滩水。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眼睛深陷,此刻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胡茬子乱糟糟的。他手里没提刀,可那身煞气,比刀还利。
他就是岩刚。
看见凤南衣下来,岩刚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来,上下打量。看见是个女人,还是个年轻女人,他眉头拧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怀疑和焦躁几乎要溢出来。
“你就是大夫?”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苗疆口音。
“是。”凤南衣走到他面前,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的眼睛,“什么病?人在哪儿?”
岩刚盯着她看了几息,像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然后他侧过身,让出身后。
两个苗人汉子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浅。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斑,那红不是正常的红,是暗红色的,一片连着一片,有些地方已经发紫,边缘渗着黄水,看着触目惊心。
凤南衣心里一沉。
她走上前,蹲下身,手背贴上那人的额头。
烫。像烧红的炭。
“高烧几天了?”她问,声音很稳。
“三天。”岩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先是发热,身上起红点子,以为是风寒,喝了药,没好。第二天,点子连成片,人开始说胡话。今天,人就不行了,水都灌不进去。寨子里还有十几个,都这样。苗医看了,说是山鬼索命,没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